女媧閉上眼睛。
山谷逐漸恢復安靜。
她沒有繼續推演那些複雜的經脈,也沒有再尋找強橫的先天血脈。
千年時間裡,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回憶自己在歸墟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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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出現的,是幼族院裡那頭小鹿靈。
那小傢伙根腳很普通。
連化形都沒有真正完成,頭頂還保留著兩隻小小鹿角。
基礎吐納法講了三遍,依舊弄不清靈氣進入體內以後應該怎樣執行。
其他孩子早就下課。
它一個人躲在樹下抹眼淚。
女媧當時還以為這個孩子會選擇放棄。
畢竟洪荒之中,修煉天賦向來殘酷。
同樣修行千年。
龍族幼脈可能已經踏入仙境。
普通小族甚至連化形都很艱難。
這就是根腳差距。
可沒多久。
一條剛從學堂里跑出去的小黑龍又回來了。
嘴裡還嘀嘀咕咕。
「哭什麼啊,這麼簡單都不會。」
小鹿靈紅著眼睛瞪它。
「那你走啊!」
小黑龍哼了一聲。
「先生說了,學堂里誰都能學。」
「我重新給你講一遍,你再聽不懂,我就真的走了啊。」
結果那一遍沒聽懂。
小黑龍又講了一遍。
最後連自己都講煩了,乾脆把靈氣在體內執行的路線用爪子畫在地上。
小鹿靈直到天黑才終於成功完成第一次吐納。
當時開心得滿院子亂跑。
女媧如今重新想起這一幕。
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如果按照洪荒最常見的規則。
這個小鹿靈的道路幾乎從出生時就已經決定。
根腳普通。
族中沒有強者。
傳承也不完整。
往後能不能活到化形都難說。
可到了歸墟。
它卻能夠學習龍族的方法。
學不會。
有人教。
方法不適合自己,還能慢慢修改。
那條小黑龍同樣發生了變化。
龍漢量劫時期的龍族幼脈,很多從出生開始便知道自己屬於鱗甲之主的後裔。
天生高貴。
普通水族在他們眼中與奴僕沒有太大區別。
可歸墟里這一代龍族孩子,居然會坐在樹下教一頭普通小鹿修行。
女媧心中造化氣息輕輕波動。
隨後。
她又想起那幾隻搶靈果的小鳳凰。
三隻小鳳、一頭冰鱗族幼獸、兩個海靈族孩子圍著一枚火靈果吵得不可開交。
誰都想吃。
最後鳳凰說自己是鳳族,天生親近火道,吃了最合適。
冰鱗族幼獸馬上反駁,說自己體內寒氣太重,正需要火靈果調和。
海靈族孩子更乾脆。
「都別說了。」
「猜拳吧。」
一群孩子折騰半天。
最後一個年紀最小的海靈族幼童贏了。
它自己拿著靈果都愣了。
幾隻鳳凰氣得滿地蹦。
可誰也沒搶。
因為學宮先生說了。
願賭服輸。
女媧想到這裡,嘴角不由得浮現一絲笑意。
這些場景太普通。
放在洪荒任何大能眼中,恐怕連多看一眼的價值都沒有。
可她如今越想,心中那層始終無法捅破的東西反而越薄。
最後。
女媧腦海中出現那個擁有羽翼與淡淡龍鱗的混血幼童。
「先生。」
「我和他們都不一樣,那我算什麼?」
海靈族老教習連頭都沒抬。
「先按你自己的身體練。」
「族籍想怎麼記,成年以後自己選。」
「那我算龍還是鳥啊?」
「先把今天功課做完,連經脈都沒認全呢,想那麼遠幹什麼?」
學堂里的笑聲似乎重新傳入耳中。
女媧緩緩睜開眼。
「自己選……」
她輕聲重複。
一道造化靈光從指尖流出。
面前的泥土微微懸起。
女媧沒有立刻開始塑形。
她第一次認真思索一個過去很少考慮的問題。
洪荒生靈的未來,到底應該由什麼決定?
龍族出生以後,便擁有龍族血脈。
血脈越純,修煉越快。
能夠傳承的神通也越強。
鳳族同樣如此。
麒麟、白虎、玄武以及許多先天大族都差不多。
血脈在給予他們強大力量的同時,也提前確定了許多東西。
修煉什麼大道。
適合什麼環境。
肉身能夠成長到什麼程度。
甚至壽命、神通、性情都會受到一定影響。
女媧過去創造生命時,同樣沿著這個方向。
她總希望自己造出來的生命足夠完整。
根骨要好。
經脈要完美。
肉身要強。
最好還擁有一些自保神通。
可這樣一來。
她給得越多,留給生命自身改變的地方就越少。
第二具泥胎為什麼像傀儡?
因為它擁有的一切都來自女媧。
它根本沒有需要自己尋找的東西。
第三具泥胎為什麼無法適應天地變化?
因為它從出現的一刻開始,體內每一處結構都已經被設計完成。
牽一髮而動全身。
改無可改。
女媧忽然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也許……」
「我一直給得太多了。」
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
轟!
她周身造化大道驟然產生一陣劇烈波動。
整座山谷的草木瘋狂生長。
一株剛從泥土裡探出嫩芽的小草,在短短几個呼吸中便經歷春生、夏長、秋熟,最後結出一顆小小種子。
種子掉進泥土。
第二株草重新發芽。
女媧目光猛然落在那株新草上。
第一株草已經枯萎。
第二株與它十分相似。
卻又有些差異。
生長的位置不同。
接觸的陽光不同。
根須扎入泥土的方向也不同。
生命延續。
可未來並沒有完全重複。
女媧眼神越來越明亮。
「給他們一個起點。」
「然後……」
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她忽然想起陸沉站在北冥海邊說的那些話。
「若天生弱小呢?」
「學。」
「若沒有強大血脈傳承?」
「自己摸索。」
「若洪荒太危險?」
「危險和強弱沒絕對關係,龍鳳麒麟夠強,照樣把自己打退潮了。」
女媧忍不住再次笑了一下。
玄淵道友講話從來談不上什麼優美。
甚至經常帶著一種讓人哭笑不得的直白。
可偏偏越簡單。
越容易讓人記住。
龍鳳麒麟夠強嗎?
當然強大。
他們曾經統御洪荒億萬族群。
最後還不是險些把整個族群都葬進量劫?
弱小確實危險。
強大同樣不能保證永恆。
真正重要的東西,或許本來就不該全部押在出生時得到多少力量上。
女媧終於伸出手。
九天息壤從乾坤鼎中飛出。
三光神水緩緩落下。
兩者相融以後,一團蘊含著濃郁造化氣息的泥土出現在她面前。
這一次。
女媧的動作很慢。
她沒有加入任何先天大族精血。
沒有融入天生神通。
沒有為泥胎設計能夠直接吞吐日月精華的複雜靈脈。
甚至連肉身強度,都被她一次又一次主動削弱。
如果讓其他洪荒大能看到,大概很難理解。
創造新族。
誰不想把自己的造物弄得強大一些?
女媧卻越來越平靜。
她回憶自己所見過的大量洪荒生靈。
最終選了一種極其特別的形態。
先天道體。
盤古開天以後。
洪荒無數大能化形時,都會自然選擇類似形態。
三清如此。
帝俊、太一最終化形之後如此。
女媧、伏羲也一樣。
這種形態本身並不代表強大。
可它與洪荒天地之間似乎擁有一種極其自然的契合。
女媧先捏出頭顱。
隨後是軀幹、雙臂、雙腿。
身軀不高。
肉身也遠遠談不上強橫。
如果丟進如今的洪荒。
很多稍微有些修為的妖獸都能將其輕易撕碎。
可女媧越看越滿意。
她沒有讓這具身體天生能夠御火。
也沒有讓它親近水道。
金木水火土。
都可以學。
雷霆風雨。
同樣可以學。
甚至最終要不要修行,都留給它自己。
經脈也留下足夠變化空間。
能夠吸納靈氣。
又不會完全限定未來的修煉方式。
女媧一點點完善。
心中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忽然明白歸墟那個混血孩子為什麼會給自己那麼深的觸動。
「我算龍還是鳥?」
這個問題本身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
它可以自己選擇。
當一種生命能夠學習、能夠改變、能夠在已有傳承之外走出新的方向時。
弱小也就不再意味著永遠弱小。
沒有強橫血脈,也不代表永遠沒有未來。
女媧指尖微微顫動。
最後一縷造化氣息落在泥胎眉心。
可她沒有立刻真正賦予生命。
她還在思考。
缺什麼?
還有什麼沒有想明白?
就在這時。
她腦海中忽然又出現陸沉最開始回答自己的那句話。
女媧當時問。
「道友建立幼族院時,就想過他們會長成今天這樣嗎?」
陸沉回答得極其乾脆。
「沒想那麼遠。」
「那道友當初想的是什麼?」
「先別死。」
女媧安靜了很久。
隨後。
她看著面前這個弱小得近乎毫無特色的泥胎,忽然輕輕笑了。
「對啊。」
「先活下來。」
活下來。
才有學習的機會。
活下來。
才有改變的機會。
活下來以後,才會出現連創造者都無法提前算盡的無數未來。
女媧眼中最後一絲迷茫徹底消散。
這一次。
她沒有再繼續給泥胎增加任何東西。
「已經夠了。」
造化大道轟然流轉。
整片洪荒南方的天地靈氣,在這一刻開始緩緩向山谷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