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南方。
群山之間，一座終年被雲霧覆蓋的山谷里，造化氣息已經濃郁到近乎化不開。
山谷中央。
女媧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面前擺著一團被九天息壤與三光神水調和而成的五色泥土，泥土表面靈光流轉，隱約已經有了一些生命氣息。
她離開歸墟之後，心中那道念頭便越來越清晰。
創造一種全新的生靈。
不依附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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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依附鳳族。
也不依附任何已有的洪荒種族。
這種念頭一旦生出來，便再難壓下。
尤其每當她想起歸墟幼族院裡那些孩子，想起龍鳳麒麟三族後裔與普通小族坐在一座學堂里修煉，心中的造化大道都會產生輕微震動。
那種感覺極其玄妙。
似乎大道的盡頭就在前面。
只差一層薄薄的東西沒有捅破。
女媧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
她沒有急躁。
到了她如今的境界，幾千年、幾萬年都算不上漫長。
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依舊讓她眉頭微微蹙起。
女媧伸出手指，一縷赤紅精血從指尖浮現。
這滴精血來自她遊歷洪荒時得到的一頭先天靈獸。
那頭靈獸血脈強橫，生而能夠御火，肉身也遠勝普通洪荒生靈。
「既然要創造新的生靈，總該讓他們擁有一些自保之力。」
女媧輕聲自語。
洪荒從來都算不上安寧。
龍漢量劫剛過去沒有太久，巫妖兩族便已經逐漸顯露崢嶸。
新生靈若是過於弱小，恐怕剛剛出現便會淪為其他族群的血食。
想到這裡，女媧指尖輕點。
那滴先天精血立刻融入泥胎。
嗡！
造化大道流轉。
泥胎表面逐漸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紋路，內部血脈開始成形，經脈、骨骼、五臟六腑迅速出現。
女媧眼中浮現一絲期待。
這一次的感覺很好。
比她過去幾次隨手點化草木、賦予靈物靈智都更加完整。
泥胎的胸膛輕輕起伏。
一縷微弱靈智開始誕生。
女媧眸光越來越亮。
可就在泥胎即將真正睜開眼睛的一刻，一道火光突然從它胸口炸開。
緊接著。
又有水光、青光、土黃色靈光從體內接連衝出。
幾種原本被女媧刻意融入其中，用來完善生命根基的血脈力量竟然互相衝突起來。
女媧臉色微變。
「定。」
她抬手壓下。
浩瀚造化氣息瞬間包裹泥胎。
可那些血脈已經真正成為生命根基的一部分，強行壓制只會讓這具剛剛產生靈性的軀體更加混亂。
數個呼吸以後。
泥胎眼中的微弱靈光徹底熄滅。
啪嗒。
一塊泥土從肩膀脫落。
隨後整具身體都散落開來，重新變成一地毫無生命氣息的泥水。
女媧沒有動作。
她安靜看了片刻，抬手一招，那些泥土重新回到掌心。
「血脈太雜了嗎？」
女媧思索許久。
第一次失敗並沒有讓她停下。
數百年後。
第二具泥胎重新出現。
這一回，女媧沒有再融入任何其他生靈的血脈。
她親自用造化大道推演經脈，按照自己對洪荒萬靈的理解，塑造出一套極為完整的生命結構。
四肢、骨骼、經脈、氣海全部存在。
甚至在泥胎剛剛誕生的時候，女媧便為其留下御風、親水、吞吐日月精華幾種基礎能力。
比起第一具泥胎。
這一具看起來更加完美。
泥胎睜眼。
緩緩站了起來。
女媧眼中終於出現笑意。
「過來。」
她輕聲開口。
那道身影立刻邁步走來。
「坐下。」
泥胎坐下。
「起來。」
泥胎又重新起身。
女媧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淡了。
她沒有繼續發出命令。
泥胎便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女媧走到旁邊。
泥胎的視線隨之移動。
女媧停下。
它也重新安靜下來。
造化氣息流轉之間，這具身體擁有靈性，也擁有維持生命的一切結構。
可女媧越看越覺得少了什麼。
她抬手在不遠處凝出一枚靈果。
泥胎沒有反應。
靈果落地。
依舊沒有反應。
女媧又在它腳邊劃出一道淺淺溝壑。
泥胎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繼續站著。
不會好奇。
不會學習。
也沒有任何主動做事的念頭。
它擁有一切女媧賦予的能力，卻也只有女媧賦予的那些東西。
女媧沉默許久。
最終輕輕揮手。
泥胎重新化成一團九天息壤。
「這樣的生命……」
她望著掌心泥土，聲音很輕。
「與傀儡又有多少差別？」
歸墟最深處。
陸沉龐大的玄龜真身趴在歸墟海眼中，一動也不想動。
元神深處。
那條與女媧相連的因果紅線再度亮了一下，隨後迅速暗淡。
陸沉睜開眼睛。
「又失敗了？」
這些年。
類似的動靜已經出現過很多次。
每一次造化氣息升起時，都比上一次更加濃郁。
可最後全部消散。
陸沉雖然看不見女媧具體在做什麼，卻大概能夠猜到。
「造個人有這麼難嗎？」
這句話剛剛出現在心裡，陸沉又覺得自己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讓他去造。
估計捏個泥人都費勁。
人家現在做的可是從無到有創造一個全新種族。
這種事情要真那麼簡單，洪荒早就到處都是造物主了。
陸沉重新趴下。
可剛過去沒多久。
那條紅線又亮了。
這一次持續時間明顯更久。
陸沉心神微動。
女媧面前的第三具泥胎已經逐漸成形。
經歷兩次失敗之後，她沒有再融入太多強悍血脈，也沒有賦予過多先天神通。
這一回，她更注重真正的靈智。
泥胎睜開眼睛以後，第一次沒有立刻等待命令。
它會自己轉頭。
會觀察周圍。
甚至看見女媧手中的靈果以後，會主動走過來。
女媧將靈果遞給它。
泥胎接過以後，明顯產生了簡單的喜悅情緒。
女媧眼神亮了。
這個方向有用。
泥胎擁有越來越完整的靈智。
它會走，會跑。
甚至能夠模仿女媧的動作，簡單吸納天地靈氣。
可隨著時間推移，問題再次出現。
女媧給這具身體設計得太完整。
經脈、肉身、吸收天地靈氣的方式全部已經固定下來。
山谷里的靈氣發生變化之後，它的身體立刻出現排斥。
原本順暢運轉的經脈逐漸凝滯。
女媧嘗試調整。
可每改一處，其他地方便跟著出現問題。
一具過於嚴密的生命結構，一旦某個環節發生變化，其他地方都會受到影響。
百年以後。
泥胎重新倒在地上。
它這次沒有立刻散掉。
那雙已經擁有簡單情緒的眼睛望向女媧，似乎有些不理解。
女媧動作停了很久。
最終，她伸手輕輕按在泥胎額頭。
造化靈光緩緩落下。
泥胎沒有痛苦。
只是安靜閉上了眼睛。
身體一點點散回泥土。
這一次，女媧很久都沒有重新動手。
歸墟里。
陸沉也察覺到那道造化氣息徹底平靜下來。
他順著因果線稍微感受了一下。
「卡住了啊。」
陸沉當然知道人族是什麼模樣。
也知道女媧最後創造出來的人族有多特殊。
這個時代的人族可沒有龍族那種天生強橫血脈。
也沒有鳳凰涅槃，更沒有祖巫那種一出生就能扛著山嶽到處跑的恐怖肉身。
普通。
弱小。
剛出生的時候，可能隨便來頭妖獸都能一口吞掉。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族群，最後成了天地真正的主角。
會學習。
會創造。
會適應。
同樣也會不斷改變自己的道路。
陸沉心中思路十分清楚。
他只要順著那條因果紅線說幾句。
女媧大機率馬上就能反應過來。
甚至一句「少給點東西，讓他們自己學」，恐怕都夠用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系統聲音隨之響起。
「檢測到女媧造化大道陷入瓶頸，請宿主選擇。」
「一，主動以因果傳音，點明全新種族創造方向，推動女媧證道，可獲得造化大道功德。」
「二，主動斬斷雙方造化善因，徹底退出女媧證道因果，獲得欺天靈光一道。」
「三，不爭聖人機緣，不主動傳音，由女媧自行參悟，只保留真實見聞所結善因，獲得造化觀痕。」
陸沉看完。
連多考慮一會兒的興趣都沒有。
「選三。」
造化功德當然很好。
問題也很明顯。
女媧造人這件事情背後牽扯的人族因果太大。
從人族誕生開始，一直到封神、西遊，幾乎都繞不開這個族群。
他現在真要主動跑過去一句句教女媧。
以後人族遇見點事情，會不會順著造化因果往他身上找？
太危險。
欺天靈光也不錯。
可直接斬斷這份善因，同樣沒有必要。
歸墟里發生的一切本來就是真實存在。
女媧自己來看。
自己感悟。
陸沉一句關鍵答案都沒給。
這還能把鍋算到他身上？
想通以後，陸沉心情重新順暢下來。
「你慢慢悟啊。」
「我絕對不催你。」
「多失敗幾次也沒關係，聖人嘛，時間多得很。」
造化觀痕緩緩融入他的元神。
陸沉對那道因果紅線的感知變得更加清晰。
他沒有窺視女媧。
只是能夠更加準確感受到對方造化大道的起伏。
遠方造化氣息安靜。
陸沉也準備繼續研究自己的舊殼。
可剛把意識收回來。
旁邊那層已經孕育出基礎天命靈性的玄龜舊殼，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陸沉抬眼。
舊殼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它沒有意識真正獨立行動。
那雙眼睛只睜開短短一瞬，很快重新閉合。
陸沉卻盯著它看了許久。
「你也感覺到了？」
舊殼沒有回答。
陸沉心裡忽然產生一種怪異感覺。
自己在研究備用身體。
女媧在研究新生靈。
大家最近怎麼都在研究造生命？
他看了一會兒，重新把元神沉入歸墟。
「別管她。」
「咱們先研究自己的。」
遠在洪荒南方。
女媧依舊坐在那些散落的泥土前。
這一次。
她足足靜坐了千年。
腦海中卻開始不斷出現歸墟里那些最普通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