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海邊,風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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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離開幼族院以後,沒有急著繼續參觀歸墟。
她在海邊停下。
陸沉舊殼法相也跟著停在一塊玄石旁。
遠處,吞海獸靈偶爾露出一截巨大背鰭,隨後又重新沉入水中。
女媧一路走來,心中的疑問反而越來越多。
龍漢量劫時期,她雖然沒有真正加入三族爭霸,卻見過太多強者建立勢力。
幾乎所有人擴張的第一選擇都是強者。
一尊大羅可以鎮一方。
一個強族能帶來龐大氣運。
誰都明白,真正強大的勢力必須擁有足夠多頂尖戰力。
歸墟卻顯得很反常。
這裡真正大量接收的,恰恰是其他地方最容易捨棄的人。
傷者。
幼族。
戰敗殘脈。
失去族地的小族。
甚至死去以後無處可去的殘魂。
女媧轉身看向陸沉,語氣帶著認真:「玄淵道友,我一直有個問題。」
陸沉道:「說吧。」
女媧問:「道友當年為何一直收這些弱者?」
陸沉沉默了幾息。
這個問題要是換瀾霜來問,大機率又會被解讀成什麼萬古布局。
可真實原因一直很簡單。
弱的安全。
孩子殺孽少。
傷員沒力氣惹事。
真正爭霸的大羅,一個比一個因果重。
當年黑水龍王、敖蒼、羅睺,哪個不麻煩?
陸沉自然更願意收安分的。
他索性實話實說:「弱的因果輕,孩子好管,真正喜歡爭霸的強者,身後往往跟著一串麻煩。」
女媧眼神微微一怔。
她本來以為會聽到什麼關於眾生平等的大道。
結果玄淵道友回答得這麼現實。
可仔細一想。
這才像他。
從紫霄宮第一次見面開始,這位道友就從未說過什麼驚天豪言。
別人搶蒲團。
他坐門口。
帝俊請他做北方共主。
他拒絕。
鴻鈞親自問他要不要鴻蒙紫氣。
他仍舊拒絕。
所有事情都繞不開幾個字。
少惹麻煩。
多活幾年。
偏偏就是這麼簡單的選擇,最後養出如今的歸墟。
女媧望向遠處。
剛才幼族院裡那條龍族年輕人正在和鳳族同伴一起修地板。
兩人還在互相嫌棄。
更遠處,一群小族孩子追著寒絕滿院跑。
這些人若放在龍漢量劫最慘烈的時候。
很多甚至活不到成年。
如今卻都長大了。
女媧輕聲道:「道友當年覺得他們弱,所以收下,如今反倒成了歸墟真正的未來。」
陸沉道:「活得久,總會長大。」
「道友從來沒想過靠他們爭霸?」
「沒有興趣。」
女媧看著他,忽然笑了。
「妖帝若聽見,大概又要來請道友一次。」
陸沉搖頭:「讓他省省。」
女媧笑意更濃。
她已經很久沒和人這樣輕鬆聊過。
紫霄三講之後,身負鴻蒙紫氣,她走到哪裡都會被人下意識視作未來聖人。
有人敬。
有人怕。
也有人試圖提前結因果。
玄淵道友卻和以前完全一樣。
甚至女媧隱約覺得,如果自己不是那縷未來因果一直纏著他,這頭玄龜大概更希望自己趕緊走。
這個想法讓她覺得有趣。
沉默片刻後,女媧忽然問道:「道友覺得,族群過去真的那麼重要嗎?」
陸沉知道她剛從幼族院出來,還在思考造化與族群。
他想了想:「過去當然重要。」
女媧靜靜等著。
陸沉繼續道:「不過過去已經發生了,活著的人總得往後走。」
女媧目光微動。
「如果一個族群從誕生之初便沒有過去呢?」
陸沉心裡瞬間明白。
來了。
女媧造人的真正念頭已經開始成形。
她現在問的,已經不是幼族院。
而是一種從未存在的新生命。
陸沉不敢順著答案直接說「那你造一個人族」。
這種話因果太大。
造人成聖。
人族未來。
聖人教統。
後續幾乎整個洪荒主線都會往這件事上纏。
他不想搶。
所以陸沉只說了一句:「那就看他們自己怎麼活。」
女媧若有所思。
「若天生弱小呢?」
「學。」
「若沒有強大血脈傳承?」
「自己摸索。」
「若洪荒太危險?」
陸沉看她一眼:「危險和強弱沒絕對關係,龍鳳麒麟夠強,照樣把自己打退潮了。」
女媧忍不住笑。
這話三族若在巔峰時期聽到,估計早就要打上門。
如今卻沒人能夠反駁。
女媧低頭看著北冥海水。
造化氣息從指尖落下。
一滴普通海水裡,竟然短暫誕生出一條只有米粒大小的透明靈魚。
小魚遊了幾圈。
很快散成水光。
女媧卻看得極其認真。
「道友。」
「嗯?」
「如果我創造一種新的生靈。」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自己的念頭。
「他們沒有龍族那樣強的肉身,也沒有鳳族涅槃本領,更不像巫族天生擁有恐怖氣血。」
「甚至剛出生時會很弱。」
「可他們能學,能變,也能自己選擇未來。」
「道友覺得,這樣的族群能活下來嗎?」
陸沉看著她。
他知道歷史已經在這句話里開始轉動。
可他的回答依舊很簡單:「生下來容易,活下來難。」
女媧輕聲重複:「活下來難……」
陸沉道:「真要創造他們,你可以給起點。」
「路還是得他們自己走。」
女媧眼中的造化靈光忽然大盛。
她沒有再追問。
只是站在北冥海邊,望著遠處天地,很久都沒動。
一幅從未存在過的生命形態。
終於開始在她心裡擁有最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