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走到眾人前方。
她臉色略顯蒼白。
從昨夜知道真相,到今日親眼見到青獅現形,她心裡的很多疑惑已經有了答案。
可答案越清楚,她越覺得那三年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文殊看著王后,緩緩說道:「王后有何話,可直言。」
王后沒有行佛禮。
她只是輕聲開口:「菩薩方才說,青獅下界是為了替陛下償還因果。」
「正是。」
「青獅這三年,沒有真正侵犯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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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微微點頭:「此獅奉命下界,雖頂替國王,卻並未壞王后清白。」
青獅聽到這裡,神情稍微緩和。
它這三年確實一直刻意迴避王后。
在它看來,這已經足夠守規矩。
王后卻輕輕笑了一下。
「菩薩覺得,如此便夠了嗎?」
文殊眉頭微皺。
王后看向青獅。
「三年前開始,陛下忽然變了。」
「他說話的方式變了,吃飯的習慣變了,處理奏摺的習慣也變了。」
「以前他不喜歡檀香,寢宮裡從不燃香。三年前以後,殿內日日都是檀香。」
青獅眼神微微閃爍。
王后繼續說道:「本宮問過他很多次。」
「是不是身體不適。」
「是不是朝堂出了什麼事情。」
「是不是本宮做錯了什麼。」
「每一次,他都說沒事。」
王后的聲音沒有提高。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本宮與陛下做了多年夫妻。」
「枕邊人突然變得陌生,本宮怎麼會感覺不到?」
「可他長著陛下的臉。」
「他說著陛下的聲音。」
「他拿著陛下的玉璽。」
「朝臣見了他都跪。」
「太子見了他喊父王。」
「本宮還能懷疑什麼?」
國王聽到這裡,眼睛已經發紅。
三年井底。
他受的是死苦。
王后受的,則是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折磨。
王后深吸一口氣。
「本宮有時候甚至覺得,是自己變了。」
「覺得夫妻多年以後,或許本就會越來越陌生。」
「本宮也懷疑過,是陛下厭了本宮。」
「這三年,本宮不敢對外說一句。」
「因為本宮是王后。」
「國王與王后失和,會影響太子,會影響朝廷,也會讓天下人議論。」
文殊的神情逐漸沉重。
王后看向他。
「菩薩。」
「青獅沒有侵犯本宮的身體。」
「本宮三年裡擔驚受怕、日日自疑,這些算什麼?」
沒人能立即回答。
豬八戒臉上的輕鬆早已經散去。
連孫悟空都安靜下來。
他以前很少去想夫妻之間這些彎彎繞繞。
可這番話再簡單不過。
一個妖怪頂著丈夫的臉活了三年。
即使什麼都沒做,也已經把一個人的生活徹底打亂。
文殊緩緩說道:「此事確有牽連。」
王后問道:「本宮也在因果里?」
「烏雞國王身為一國之主,王后、太子、朝堂皆與國運相連,陛下受劫,自然會有波及。」
王后的眼神一下變了。
「波及?」
兩個字很輕。
文殊卻聽出了其中的失望。
王后轉頭看向太子:「承兒。」
太子向前一步。
「母后。」
王后看著他:「你這三年,可曾覺得自己父王變了?」
太子沉默片刻。
「有。」
「為什麼沒說?」
「兒臣不敢。」
王后閉上眼睛。
太子繼續說道:「兒臣最初覺得父王因為旱災煩心。後來父王很多習慣都變了,兒臣也懷疑過。」
「可朝中所有人都認他。」
「國運也認他。」
「兒臣只能覺得,是自己多想。」
王后重新睜開眼睛,看向文殊:「菩薩聽見了嗎?」
「本宮一個人多想。」
「太子也在多想。」
「我們母子在同一座王宮裡,都覺得最親近的人變了,卻誰也不敢說。」
青獅低下頭。
這三年裡,它只顧著完成任務。
國政基本沿用原本安排。
王后儘量不碰。
太子也沒有打壓。
在它的理解里,自己已經把影響壓到很低。
如今真正聽到王后、太子把三年的生活一件件說出來,它才發現很多東西根本無法靠一句「沒有傷害」帶過去。
國王走到王后身邊。
伸手握住她。
王后沒有再說話。
國王則抬頭看向文殊:「菩薩。」
「孤自己的三年,孤可以與你們談因果。」
「梓童與承兒這三年,孤不認是他們應該承受的。」
文殊沉默。
李玄策這時候終於抬起因果照影筆。
從剛才開始。
他一直沒有打斷任何人。
很多事情必須由真正經歷的人自己說出來,因果才會真正顯形。
此刻。
時機到了。
因果照影筆輕輕落下。
一道金光從烏雞國王身上升起。
緊接著。
第二道從文殊身上浮現。
第三道落在青獅身上。
第四道則從王后、太子、滿朝文武、王宮國運之中同時出現。
四道因果糾纏在一起。
過去看起來像一根粗大的繩索。
現在經過因果照影筆梳理,開始緩緩分開。
孫悟空眼睛一亮。
「又分開了。」
豬八戒也趕緊湊過去:「這回怎麼看?」
李玄策沒有馬上回答。
金光之中。
第一條因果最清楚。
烏雞國王因為個人怒意,以王權把雲遊僧人投入御水河三天。
第二條因果隨之出現。
文殊將此事上報靈山,隨後形成「三日水牢、三年水難」的安排。
第三條因果更重。
青獅奉命下界,將國王推入井底,再化作國王頂替王位。
第四條因果最龐雜。
王后、太子、臣子、百姓、烏雞國國運,全部被捲入三年替位之中。
李玄策手中的筆輕輕一轉。
四條因果徹底分離。
烏雞國王看著眼前金光,神情有些震動。
文殊也盯著那些線。
他第一次清楚看到。
原本被一句「國王受劫」包裹起來的事情,裡面其實有這麼多完全不同的責任。
李玄策說道:「陛下當年濫用王權,這條因果歸陛下。」
國王點頭。
「孤認。」
「文殊菩薩與陛下之間的舊因果,單獨算。」
文殊沒有說話。
李玄策接著說道:「青獅將國王推入井中,也是一條。」
青獅眼神閃動。
「我奉主人法旨……」
李玄策看向它:「奉命這一點會記。」
青獅剛鬆一口氣。
李玄策繼續說道:「你具體做了什麼,同樣會記。」
青獅臉色再次僵住。
孫悟空嘿嘿笑了一聲。
「這話熟。」
李玄策最後看向第四條因果。
「王后、太子、烏雞國臣民三年所受影響,與三日水牢沒有直接關係。」
文殊沉聲說道:「國王為一國之主,他的一舉一動自然牽涉國運。」
李玄策點頭:「所以會有牽連。」
「牽連不能直接變成欠債。」
文殊眉頭皺得更深。
李玄策指向王后、太子身上的因果:「他們沒有把菩薩投入水牢。」
「也沒有參與國王當年的決定。」
「這些因果從後面才被卷進來。」
唐三藏看著四條已經分開的因果,低聲說道:「陛下當年做錯的事,由陛下承擔。」
「弟子覺得,這樣才說得過去。」
文殊看向唐三藏。
「玄奘,你如今越來越習慣以凡俗之理衡量量劫。」
唐三藏沉默片刻。
「菩薩。」
「弟子一路走來,見過太多凡俗之人。」
「他們會死。」
「會怕。」
「會想自己的妻兒。」
「弟子如今很難再把他們只看成量劫里的一點波及。」
孫悟空聽到這裡,臉上露出笑意。
豬八戒也點了點頭。
文殊卻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上空已經傳來一聲低沉龍吟。
烏雞國國運正在變化。
李玄策懷裡的審劫簿自行翻開。
金色書頁之上。
第一行字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