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一聽井底有人主動開口，直接就要跳。
唐三藏趕緊說道：「悟空，小心些。」
孫悟空回頭笑道：「師父放心啊，能在井底跟俺老孫說話的，多半是個有道行的。真有問題，正好一起問。」
說完，他縱身一躍。
撲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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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直接沒入井中。
豬八戒探頭看了看黑漆漆的井口，轉頭說道：「猴哥是真不講究，衣服都不脫。」
沙悟淨說道：「大師兄會避水訣。」
豬八戒點點頭：「也是。」
等了不到十個呼吸，井底突然傳來孫悟空的聲音：「都下來吧，下面挺寬敞！」
豬八戒一聽，抬手捲起一道法力，將唐三藏、李玄策等人護住。
眾人順著井口往下落。
最開始四周還是普通井壁。
下沉幾十丈以後，水光忽然亮了起來。
眼前竟然出現一座不大的水晶宮。
宮門兩邊嵌著夜明珠，將井底照得明亮通透。
一個身穿青袍、頭生雙角的老者已經等在宮門口。
看見孫悟空以後，老者連忙拱手：「小龍拜見大聖。」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問道：「你是誰？」
老者恭敬說道：「小龍乃此井井龍王，在這裡已經守了許多年。」
豬八戒落地以後忍不住四處看了看：「一口井還有龍王？」
井龍王臉色有點尷尬：「小龍管的地方確實小了一些。」
孫悟空擺手：「地方大小先不說，外面那個國王，你認識吧？」
井龍王一聽，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鬼王。
他嘆了一口氣。
「自然認識。」
鬼王死死盯著他。
三年來，他的魂魄被困在這裡，可一直沒能真正進入這座水晶宮。
如今見井龍王一句「自然認識」，心頭火氣一下涌了上來。
「你認識孤？」
井龍王點頭。
鬼王聲音都變了：「孤在這裡死了三年，你一直知道？」
「知道。」
「孤的屍身也在這裡？」
井龍王再次點頭：「在。」
鬼王魂體猛地震動。
「那你為何從來不告訴孤？」
井龍王無奈說道：「陛下魂魄受劫氣拘束，小龍此前也不方便與你相見。更何況這件事情，小龍只是奉命看守，不敢隨意改變。」
奉命。
又是這兩個字。
孫悟空、豬八戒、李玄策幾乎同時看了過去。
豬八戒低聲嘀咕道：「這一路聽見奉命兩個字，老豬現在腦仁都疼。」
孫悟空則直接問道：「奉誰的命？」
井龍王遲疑了一瞬。
他的目光先落在唐三藏身上，又看向李玄策手裡的因果照影筆。
顯然，他也聽說過取經隊伍這一路的動靜。
雙叉嶺、五行山、觀音禪院、黃風嶺、白骨嶺、寶象國、平頂山。
一件件傳下來。
如今三界裡稍微訊息靈通一點的神仙，都知道這支取經隊伍里多了個喜歡查因果的大唐錄事。
井龍王嘆了一口氣說道：「諸位先隨小龍進去吧。」
眾人進入水晶宮。
宮殿不大。
最裡面卻擺著一口巨大的水晶棺。
鬼王看到水晶棺的一瞬間，身體直接僵住。
棺中躺著一個男人。
身穿龍袍。
頭戴王冠。
容貌與鬼王一模一樣。
屍體閉著眼睛，面色略顯蒼白，除此之外竟然看不出死亡三年的痕跡。
皮膚沒有腐爛。
龍袍也儲存完整。
甚至連手指甲都十分清晰。
唐三藏看得心頭髮沉。
三年不腐。
這顯然有人刻意保住了屍身。
鬼王一步步走到水晶棺旁邊，伸手想碰自己的屍體，手掌卻從棺蓋穿了過去。
他呆呆看了許久，才轉頭問道：「誰讓你儲存孤的屍身？」
井龍王沒有再隱瞞。
「陛下落井以後不久，小龍收到一道法旨。」
孫悟空眼睛一眯：「什麼法旨？」
井龍王抬手一招。
水晶宮側面牆壁輕輕裂開。
一隻玉盒從裡面緩緩飛出。
盒子開啟。
一枚已經顯得有些暗淡的金色玉符靜靜躺在裡面。
唐三藏剛看到玉符，便感覺到一股熟悉佛氣。
孫悟空火眼金睛更直接。
「佛門的。」
井龍王點頭說道：「玉符傳令，讓小龍保住烏雞國王肉身，不得腐壞，不得令其魂魄徹底消散，待東土取經人來到烏雞國以後，自然會有人助他還陽。」
屋中寂靜。
就連一直話很多的豬八戒都停了好幾個呼吸。
鬼王慢慢轉過身。
「你再說一遍。」
井龍王看著他：「法旨讓小龍等取經人來到烏雞國以後，再配合還陽。」
鬼王聲音發顫：「三年前，孤剛死，你就收到這道法旨了？」
井龍王點頭。
「很快。」
「有多快？」
井龍王回憶片刻：「陛下屍身沉入井底以後，大約半個時辰。」
鬼王徹底沉默。
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他剛被那個全真道人推進井裡沒多久，佛門的玉符就送到了。
讓井龍王保屍。
讓他魂魄不散。
還提前告訴井龍王，三年後會有取經人來。
唐三藏緩緩走到玉符旁邊。
他抬手想碰，又在快要碰到時停住。
「這枚玉符，可曾說陛下為什麼要在井底等三年？」
井龍王搖頭：「沒有。」
「可曾說為何不當時救他？」
「沒有。」
「可曾說那名全真道人是誰？」
「也沒有。」
唐三藏閉上眼睛。
豬八戒終於忍不住了。
「等會兒啊，老豬腦子慢，你們讓我捋一捋。」
孫悟空看他：「你捋。」
豬八戒掰著手指說道：「國王以前把一個和尚泡水裡三天，後來碰到一個全真道人，被人推進井裡淹死。人剛死半個時辰，佛門玉符就送來了，讓井龍王保著屍體，等師父三年以後來救。」
井龍王小聲糾正：「取經人具體幾年後來，玉符沒有寫。」
豬八戒擺手：「反正你等到現在就是三年。」
井龍王點頭。
豬八戒繼續說道：「那俺老豬就有點想不明白了。人都準備以後救活，為什麼當時不救？還非得讓他死著等？」
井龍王張了張嘴。
他也不知道。
孫悟空蹲在水晶棺旁邊，看著裡面儲存完好的國王屍體，眼神越來越冷。
他當年被壓五行山五百年，也聽過不少「日後自有安排」。
那時候沒人告訴他什麼時候出去。
只告訴他等。
現在這個烏雞國王也是一樣。
人死了。
屍體卻早早保住。
魂魄也不許散。
就等取經隊伍來到這裡以後再重新救活。
像極了一場提前留好的戲。
豬八戒越想越彆扭，最後看向唐三藏說道：「師父，老豬說句不太好聽的啊。」
唐三藏點頭：「八戒，你說。」
豬八戒撓了撓臉：「國王當初把和尚泡三天，確實做得不地道，這個沒什麼好洗的。可三天換三年，這帳怎麼算出來的？」
鬼王站在水晶棺旁邊，沒有反駁。
他反而低聲說道：「當初那三日，是孤之過。」
唐三藏看向他。
鬼王繼續說道：「孤身為國君，只因別人言語讓孤不快，便動用王權將人囚在御水河中。今日再看，當初確實荒唐。」
豬八戒點頭：「對嘛，錯了就認。」
鬼王抬頭看向那枚佛門玉符：「可孤也想知道，三年從何而來。」
「孤死三年，王后便與一個冒充孤的人相處三年。」
「太子喊別人三年父王。」
「朝臣跪別人三年。」
「百姓也認一個妖怪做了三年君王。」
「若這是孤一個人欠下的因果，為何要讓這麼多人一起陪孤償還？」
井龍王低下頭。
唐三藏捏著念珠，久久沒有說話。
這句話讓他想起一路上很多事情。
凡人的命。
妖怪的命。
孫悟空五百年的鎮壓。
黃袍怪被延長的下界時日。
白骨夫人被硬塞進補劫名單。
金角銀角的法寶又被佛門偷偷接上功德因果。
每一件事情都有人告訴他，大勢如此、因果如此、劫數如此。
可真正承受苦難的那個人，往往從頭到尾連一句完整解釋都聽不到。
孫悟空從棺邊站了起來：「李玄策，看看這玉符。」
李玄策早就在等。
他伸手拿過玉符。
因果照影筆落下。
嗡！
一圈金光迅速盪開。
這一次，李玄策清楚感覺到因果照影筆的新能力發揮了作用。
玉符上的佛門因果分成兩層。
第一層非常古老，來自玉符本身。
第二層則剛好在三年前出現。
時間點……
李玄策目光一凝。
就在國王落井前後。
前後差距極短。
孫悟空看見他的神情：「看見什麼了？」
李玄策沉聲說道：「這道法旨的因果，出現得很早。」
「多早？」
「國王落井以後，很快就形成了。」
豬八戒皺眉：「這不剛才井龍王都說了嗎？半個時辰就送到了。」
李玄策搖頭。
因果照影筆輕輕轉動。
金光中，時間先後被拉得更加細緻。
他終於看明白。
佛門玉符本身抵達井底是在國王死後半個時辰。
可這道「保屍等取經人」的安排，其因果起點比玉符抵達還要更早一點。
幾乎在國王落井的同時，便已經形成。
甚至可能更早。
李玄策看向鬼王。
「你被推下井的時候，有人已經知道你會死。」
水晶宮內，所有人神情同時變化。
鬼王盯著他。
「李大人此言何意？」
李玄策握著因果照影筆說道：「這道玉符並非發現你死了以後臨時做出的補救。它承載的安排，與落井這件事幾乎同時存在。」
孫悟空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消失。
豬八戒張了張嘴：「那這……」
唐三藏則盯著水晶棺中的屍體，慢慢問道：「若三年以後還要救活國王。」
「為何要讓他先死三年？」
井龍王低頭不語。
沒人能回答。
孫悟空忽然伸手把金箍棒扛上肩膀。
「先救人。」
眾人看向他。
孫悟空指了指水晶棺：「事情一件一件來。國王死著，問再多也只能讓魂在這兒飄。先把人弄活，再進王宮找那個假貨。」
豬八戒點頭：「這個靠譜。」
唐三藏也說道：「人命要緊。」
井龍王卻苦笑著搖頭：「大聖，屍身雖然保得完好，三年死氣已經入體。尋常仙法只能讓魂魄歸位，肉身未必承受得住。」
孫悟空皺眉：「需要什麼？」
井龍王說道：「若有真正續命還陽的仙丹，自然最好。」
豬八戒一聽仙丹兩個字，下意識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也剛好轉過頭。
兩人對視。
豬八戒嘴角慢慢揚起來：「猴哥。」
孫悟空臉色一點點發黑：「你別說。」
豬八戒憋著笑說道：「老君剛走沒多久。」
孫悟空：「……」
水晶宮裡安靜了一瞬。
沙悟淨都默默把視線移到旁邊。
唐三藏輕咳一聲：「悟空，救人要緊。」
孫悟空抓了抓臉。
剛剛平頂山上。
太上老君才把五件法寶收回去。
銀角還衝著他說，以後最好別去兜率宮。
這才過去幾個時辰。
他還真要去。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可不是俺老孫惦記他的丹啊。」
豬八戒立刻說道：「我們都知道，是救人。」
孫悟空瞪他：「你笑什麼？」
豬八戒趕緊把嘴角壓下去：「沒笑啊。」
孫悟空越看越覺得這呆子欠揍。
他轉身便準備離開水晶宮。
就在這時，井龍王忽然說道：「大聖稍等。」
孫悟空回頭。
井龍王看著他，神情複雜。
「大聖，三年前小龍收到玉符以後，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東土取經人到烏雞國。」
井龍王望向唐三藏，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們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