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終於來了。」
井龍王這句話落下以後，水晶宮裡一時沒人開口。
鬼王站在自己的水晶棺旁，臉上的神情最複雜。
三年。
他在井底困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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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只能看著井口那一小片天空，聽著上方宮人來來往往，有時候還能聽見太子從御花園經過，聽見宮女說王后近來身體不好，聽見朝臣在遠處議論國事。
他無數次想衝出去。
可魂魄每次離開八角琉璃井稍遠一些，都會被一股力量重新拖回來。
到了今日，他才知道。
井龍王一直都在。
自己的屍身也一直都在。
甚至三年前剛死不久，就有人提前吩咐好了一切。
保住肉身。
留住魂魄。
等取經人來。
鬼王緩緩轉過頭，看向唐三藏。
「聖僧。」
唐三藏雙手合十，神情有些沉重：「陛下請說。」
鬼王聲音發澀：「孤這三年，原來一直都在等你。」
唐三藏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以前聽見「取經人」三個字，他心裡想到的往往都是西行、求經、佛法、功德。
如今再聽，卻彷佛多了一層別的分量。
一個人死了三年。
屍身被儲存三年。
妻兒被矇騙三年。
這一切最後都等著取經隊伍到來以後再重新撥正。
唐三藏看著水晶棺里那個已經死去三年的國王，手中的佛珠緩緩停下。
孫悟空已經走到井龍王面前。
「老龍。」
井龍王趕緊拱手：「大聖。」
孫悟空問道：「你剛才說奉命保屍，玉符里除了等取經人，還說過別的嗎？」
井龍王認真回憶片刻，搖了搖頭：「沒有。玉符中的意思很簡單，讓小龍保住國王肉身，維持魂魄不散，待取經人抵達烏雞國後，自有人出手相助。」
「自有人？」豬八戒挑了挑眉毛，「誰啊？」
井龍王搖頭：「沒寫。」
豬八戒嘖了一聲：「這安排留得挺寬泛啊。」
孫悟空接著問道：「那三年裡，有沒有人下來檢視？」
「有過兩次。」
這句話一出，眾人目光齊齊落過去。
李玄策也抬起了因果照影筆。
井龍王說道：「第一次大約在陛下死後半年，有一道佛光落入井中，只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肉身是否安好。第二次在一年多以前，同樣只來了佛光，沒有現身。」
孫悟空眼睛微微眯起：「都從西邊來的？」
「是。」
「氣息呢？」
井龍王遲疑著說道：「與玉符同源。」
孫悟空咧了一下嘴。
「盯得還挺仔細。」
鬼王聽到這裡，臉上的最後一點僥倖也消失了。
有人知道他死。
有人知道他屍身在井裡。
還有人隔一段時間下來確認。
他這三年的死，顯然一直在某些人的視線之中。
李玄策拿起那枚佛門玉符，因果照影筆再次落下。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追查玉符來自誰。
眼下線索不夠，繼續硬追也未必看得到。
他轉而把注意力放在玉符與國王屍身之間的聯絡上。
金光盪開。
一條因果線從玉符延伸至水晶棺。
緊接著，另一條因果從水晶棺伸向唐三藏。
這條線很淡。
卻真實存在。
豬八戒湊過來看了半天：「李大人，這又是什麼？」
李玄策說道：「這道安排從一開始就把取經人算進來了。」
唐三藏抬起眼睛。
李玄策繼續說道：「國王落井以後，保屍、留魂、等待取經人，這幾件事在同一條因果上。後面如何還陽，也已經被提前算進去了。」
鬼王沉聲問道：「也就是說，孤活不活，全等取經人到來？」
「從這道玉符留下的安排看，確實如此。」
鬼王低頭看著自己的屍體。
過了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苦。
「孤做了幾十年國王。」
「原來有一天死了，還得等別人路過，才能活。」
井龍王不敢接話。
孫悟空也沉默片刻。
五行山下五百年，他最懂這種感覺。
命什麼時候能回到自己手裡，別人說了算。
什麼時候受苦，別人說了算。
什麼時候結束，也由別人安排。
孫悟空看著鬼王說道：「先把你救回來。」
鬼王抬起頭。
孫悟空語氣很隨意：「活人比鬼說話方便。等你活了，俺陪你進宮，把那假貨揪出來。」
鬼王眼中終於多出一絲光亮。
「多謝大聖。」
豬八戒拍了拍肚子：「這話沒毛病。等你活回來以後，至少能自己問一句，這三年到底怎麼回事。」
唐三藏點頭說道：「陛下，當年水牢三日的過錯，你已經願意承擔。其餘因果，也該一件一件問清。」
鬼王看向他，緩緩拱手：「聖僧說得是。」
孫悟空已經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屍體上。
「老龍，這肉身除了九轉還魂丹，還有別的法子沒有？」
井龍王苦笑說道：「普通返魂之術能讓魂歸肉身，三年死氣已經侵入五臟六腑，魂魄即便歸位，肉身也難真正恢復生機。大聖神通廣大，強行以法力吊住性命也能維持，可那終究長久不了。」
豬八戒聽完說道：「所以還得找老君。」
孫悟空臉又黑了幾分。
「你能不能別一直提醒俺？」
豬八戒滿臉無辜：「老豬這是幫你想辦法啊。」
「你那叫看熱鬧。」
「猴哥，你這樣說就傷感情了啊。」
孫悟空懶得跟他扯。
他走到唐三藏面前說道：「師父，俺去一趟天上。你們先在這裡等著，別去王宮。」
唐三藏問道：「悟空，你一個人去可方便？」
孫悟空齜牙笑道：「兜率宮俺熟。」
豬八戒立刻補了一句：「熟得跟自己家一樣。」
孫悟空猛地回頭。
豬八戒趕緊把嘴閉上。
沙悟淨一直守在旁邊，這時開口說道：「大師兄快去快回，師父有我們照看。」
孫悟空點點頭。
隨後，他又看了李玄策一眼。
「這邊還有東西要查嗎？」
李玄策說道：「井龍王、佛門玉符、國王屍身都已經在這裡，暫時不會丟。先救人。」
「行。」
孫悟空說完，腳下一朵筋斗雲瞬間升起。
可剛飛出水晶宮，他又退了回來。
眾人都愣了一下。
豬八戒問道：「猴哥，怎麼了？」
孫悟空朝水晶棺一指：「老龍，屍體給俺看好了啊。俺去拿丹，你別回頭告訴俺肉身沒了。」
井龍王趕緊說道：「大聖放心，小龍守了三年，今日更加不敢出差錯。」
孫悟空滿意地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下一息，他化作一道金光直接衝出井口。
筋斗雲一路向上。
衝破烏雞國王城夜空，穿過層層雲海，直奔三十三重天。
水晶宮中。
鬼王看著孫悟空離去的方向，沉默了許久。
隨後，他輕聲問唐三藏：「聖僧，大聖一直如此嗎？」
唐三藏愣了一下：「如何？」
鬼王想了想說道：「嘴上看著隨意，真正遇到人命，卻比許多滿口慈悲的人更願意出手。」
唐三藏手中的佛珠輕輕轉了一顆。
「悟空心中自有善惡。」
豬八戒在旁邊說道：「猴哥脾氣確實急了一點，罵人也多一點，砸東西更加熟練一點，真碰上事還是靠得住的。」
沙悟淨點頭：「二師兄這次說得對。」
豬八戒一聽就不樂意了：「什麼叫這次說得對？老豬平時說話也很有道理啊。」
張全、趙虎偷偷笑了幾聲。
水晶宮裡原本壓抑的氣氛，總算緩和幾分。
鬼王也第一次露出一點笑意。
然而笑意剛剛出現，他的目光便重新落在水晶棺上。
那裡躺著三年前的自己。
等他再次睜眼以後。
有些人。
有些帳。
他也該親自去看看了。
三十三重天上。
一道金光已經落在兜率宮門前。
孫悟空剛站穩腳步，便看見兩個熟悉身影正蹲在八卦爐前，拿著扇子一下接一下扇火。
銀角最先察覺有人進來。
他隨意抬頭看了一眼。
下一瞬，手裡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