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宮丹房裡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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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老君抬手一招。
一縷從平頂山方向傳來的法寶本源氣息落入掌中。
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七星劍、芭蕉扇、幌金繩。
五道。
一道不少。
太上老君看著掌心裡的五縷氣息，眉頭慢慢皺起。
金角銀角奉命下界，他當然知道。
西遊這一難需要兜率宮兩個童子配合，佛門早就與他這邊打過招呼，他也順勢應了下來。
可他記得很清楚。
兩個童子臨走之前，只提過帶幾件趁手東西。
太上老君也沒有仔細追問。
反正平頂山一難結束，東西終究還是要回到兜率宮。
以孫悟空如今的脾氣，真看上了哪件寶物，大不了再讓他吐出來。
可現在這五道氣息湊在一起，太上老君越看越感覺不對。
紫金紅葫蘆與羊脂玉淨瓶常由金銀二童看守。
七星劍放在丹房。
芭蕉扇負責八卦爐火。
幌金繩……
太上老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重新換的一條束袍絲帶。
丹房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旁邊一名童子小心翼翼說道：「老爺？」
太上老君語氣平靜地問道：「金角銀角下界以後，誰動過丹房裡的東西？」
幾名童子互相看了一眼。
「回老爺，無人擅動。」
「芭蕉扇呢？」
「銀角師兄下界前拿走了。」
「七星劍呢？」
「金角師兄帶走了。」
「玉淨瓶？」
「也被他們拿了。」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下。
「幌金繩呢？」
幾名童子全都低下腦袋。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童子硬著頭皮說道：「銀角師兄說，下界以後可能要捆人，普通繩子怕捆不住孫大聖，所以……」
後面的話他沒敢繼續說。
太上老君已經明白。
好啊。
讓兩個人下界配合一難。
這兄弟兩個快把丹房裡順手的東西全搬走了。
太上老君倒也沒有立刻發怒。
金角銀角是他身邊用了多年的童子，什麼性格他很清楚。
東西拿得多，確實欠收拾。
可真正讓他睜開眼的原因，還在另外一股氣息上。
太上老君攤開手掌。
五縷法寶本源中，一點淡金色佛光緩緩浮現。
一朵小小蓮花在掌心綻放。
周圍幾名童子同時愣住。
「佛光？」
「老爺的法寶怎麼會沾上佛門氣息？」
太上老君沒有回答。
他兩指輕輕一捏。
蓮花瞬間碎開。
可破碎的佛光並未就此散去，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因果線從掌心延伸出去，遙遙指向西方。
太上老君眼神終於認真了幾分。
「倒是有些意思。」
話音落下。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丹房。
平頂山。
銀角正抱著紫金紅葫蘆檢查。
一會看看葫蘆口，一會摸摸葫蘆底，最後還把耳朵貼上去晃了兩下。
孫悟空看得直樂。
「放心吧，俺沒把你葫蘆打壞。」
銀角黑著臉說道：「你都在裡面掄三棒了，我檢查一下怎麼了？」
孫悟空一本正經地說道：「俺打的是佛印。」
銀角瞪著他：「佛印刻在葫蘆上，你打佛印跟打葫蘆有區別嗎？」
「有啊。」孫悟空笑道，「葫蘆還在，佛印掉了一塊。」
銀角低頭看了看葫蘆裡面缺掉的一角，竟然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
豬八戒在旁邊湊熱鬧：「這麼一看，猴哥下手確實挺有分寸。」
銀角轉頭看他：「你行你進去挨三棒試試？」
豬八戒立刻搖頭：「老豬又沒在葫蘆上刻佛印。」
金角沒有參與他們幾個鬥嘴。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李玄策手裡的蓮印碎片上。
因果照影筆照出的畫面雖然模糊，可有一點已經可以確定。
有人對五件法寶全部動過手。
而且動手者擁有純正的佛門力量。
這件事如果傳回兜率宮，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他們兄弟私自多拿寶物，屬於自己犯錯。
佛門在老君寶物上暗留手段，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金角深吸一口氣說道：「李玄策，這道蓮印你先封住，我等回兜率宮以後，自會向老爺稟明。」
孫悟空笑道：「還回去稟什麼，剛才鬧出這麼大動靜，老君估計已經知道了。」
銀角心裡發虛：「老爺哪有那麼閒，天天盯著我們？」
孫悟空正準備開口。
天地忽然安靜。
沒有雷聲。
沒有狂風。
甚至連平頂山上空飄動的雲層，都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孫悟空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抬頭看向高空。
豬八戒也趕緊站直了身體。
銀角抱著葫蘆的雙手下意識一抖。
一道紫氣從天際緩緩鋪開。
紫氣所過之處，剛才還殘留在平頂山上的佛門劫光迅速退散，五件法寶同時發出一聲輕鳴。
七星劍自行歸鞘。
芭蕉扇縮回巴掌大小。
羊脂玉淨瓶、紫金紅葫蘆安靜下來。
幌金繩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一個身穿道袍、鬚髮皆白的老人從紫氣中緩緩走出。
沒有滔天氣勢。
也沒有漫天仙樂。
可金角銀角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以後，膝蓋幾乎同時彎了下去。
「老爺！」
「老爺，您怎麼來了？」
兩兄弟撲通跪在地上。
孫悟空看得眉開眼笑。
豬八戒趕緊低頭憋住。
沙悟淨倒是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唐三藏雙手合十。
李玄策也拱手見禮。
太上老君落地以後，目光先從孫悟空身上掃過，隨後看向金角、銀角。
金角低著頭。
銀角也低著頭。
兩人誰都不敢先說話。
太上老君沒有問平頂山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佛門氣息會出現在自己的法寶上。
他的視線先落到銀角懷裡的紫金紅葫蘆。
接著看向金角腰間的七星劍。
羊脂玉淨瓶放在旁邊。
芭蕉扇也在。
最後。
太上老君目光緩緩落在地上那條金光閃閃的幌金繩上。
沉默了兩個呼吸。
銀角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太上老君終於開口。
「銀角。」
銀角渾身一顫：「弟子在。」
太上老君指了指地上的幌金繩，聲音聽不出喜怒：「老道若沒有記錯，這東西下界以前，還在老道腰上吧？」
全場瞬間安靜。
孫悟空嘴角瘋狂往上揚。
豬八戒一張臉憋得通紅，最後實在忍不住，低頭咳嗽了兩聲。
銀角的臉徹底垮了。
「老爺，弟子可以解釋……」
太上老君點了點頭：「你說。」
銀角張了張嘴。
剛剛在孫悟空、豬八戒面前，他還能理直氣壯地說幌金繩已經是法寶。
現在當著正主的面，他突然發現這東西真有點解釋不明白。
銀角憋了半天才說道：「弟子當時想著，孫悟空神通廣大，尋常繩索捆不住他……」
孫悟空立刻插話：「老君，他剛才確實捆住俺了。」
銀角猛地回頭：「你閉嘴啊！」
太上老君淡淡看了孫悟空一眼。
孫悟空笑呵呵把嘴閉上。
老君重新看向銀角：「所以你把老道束袍的繩子帶下來了？」
銀角聲音越來越小：「弟子覺得……放著也是放著。」
豬八戒終於沒忍住。
「噗。」
銀角一張臉瞬間漲紅。
太上老君又看向芭蕉扇：「這個呢？」
金角趕緊說道：「弟子拿的。」
「七星劍？」
「弟子。」
「玉淨瓶？」
銀角低聲道：「弟子。」
「紫金紅葫蘆？」
「也是弟子。」
太上老君點點頭。
「很好。」
簡簡單單兩個字。
金角銀角頭皮同時發麻。
孫悟空站在旁邊看熱鬧看得格外開心，直到太上老君忽然把目光轉向他。
「你笑什麼？」
孫悟空趕緊收斂幾分：「老君，俺就是覺得你這倆童子挺會過日子，下界一趟什麼都捨不得落下。」
太上老君面無表情地說道：「老道還聽說，你進葫蘆以後，在裡面砸了三棒？」
孫悟空表情一僵。
銀角瞬間抬頭，眼睛都亮了。
「老爺，您看！弟子剛才就說了，他差點把葫蘆打壞！」
孫悟空趕緊說道：「老君，你先別聽他添油加醋，俺砸的是另外一樣東西。」
太上老君早已看見李玄策手裡的蓮印碎片。
他抬手一招。
碎片自動飛入掌心。
老君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還略顯輕鬆的氣氛，迅速沉了下來。
銀角也顧不上告狀了。
金角抬頭說道：「老爺，這東西藏在五件法寶裡面，我們兄弟此前完全不知情。」
太上老君兩指捏住碎片，一縷太清仙光緩緩滲入其中。
蓮印表面立刻浮現出無數細密佛紋。
其中還有一道已經被孫悟空砸斷的因果線。
老君只看了一眼，便把五件法寶全部攝到面前。
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七星劍、芭蕉扇、幌金繩依次懸浮。
太清仙光一掃。
五道巨大蓮印幾乎同時從法寶內部浮現。
金角銀角雖然剛才已經看過一遍，此刻看到老君親自引出來，心裡還是忍不住發寒。
太上老君看了許久。
「童子下界設難，老道知情。」
金角銀角低著頭，不敢出聲。
「你們多拿幾件東西，老道此前也未曾細究。」
銀角悄悄鬆了半口氣。
「可老道的法寶里，什麼時候輪到別人留下手段了？」
最後一句落下。
五道蓮印同時震動。
太上老君掌心微微合攏。
砰！
五道佛門蓮印齊齊被從法寶內部逼出。
漫天佛光匯聚到一起，在平頂山上空化成一朵足有數十丈的金色蓮花。
蓮花剛剛出現，立刻想往西方遁去。
老君袖袍輕輕一揮。
金蓮瞬間停在半空。
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再移動半分。
孫悟空看得眼睛發亮：「老君，還是你這一下方便。」
太上老君沒有搭理他，只看著金蓮上那股佛門氣息。
片刻以後。
老君淡淡開口。
「平頂山補劫，佛門要怎麼補，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借老道童子，老道也應了。」
「借老道法寶……」
他停頓了一下。
金角銀角同時把頭埋得更低。
「暫且算這兩個童子膽大。」
銀角臉都快貼地上了。
太上老君最後抬眼看向西方。
「可誰允許他們在老道的東西里刻這些玩意？」
話音剛剛落下。
遠處天際忽然響起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金色蓮台破雲而來。
蓮台之上，白衣觀音手持玉淨瓶，身後佛光萬丈。
孫悟空看到來人，臉上頓時重新露出笑意。
豬八戒也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金角銀角互相看了一眼。
誰都沒敢說話。
太上老君負手站在五件法寶之前，只看了那越來越近的蓮台一眼。
「來得正好。」
「省得老道再去靈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