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洞內，原本散落在地上的小妖已經被孫悟空全部趕到外洞。
吃過人的單獨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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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只負責看門、燒火的小妖則縮在牆邊，一個個老實得像剛進私塾的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喘。
洞府深處，百花羞住了十三年的石室里。
桌上擺著一封還未寫完的信。
旁邊是一隻已經用了很久的硯台。
百花羞走進房間後，腳步慢了許多。
這裡她住了太久。
梳妝檯是奎木狼找妖匠做的。
床邊衣櫃裡放著他從人間城鎮弄來的綢緞。
牆上甚至掛著一幅寶象國山河圖。
奎木狼知道她想家。
所以把地圖掛在她每天都能看見的位置。
卻始終沒真正放她回去。
孫悟空站在門口看了一圈，忍不住嘀咕：「這奎木狼腦子也挺怪。」
豬八戒點頭：「想讓人留下，還天天掛人家家鄉地圖，換老豬看十三年，早把牆挖穿往家跑了。」
百花羞沒有接兩人的話。
她徑直走到床邊，從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
開啟之後，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十幾封信。
「這些沒送。」
「是後來我自己留下來的。」
沙悟淨接過一封，未拆。
「之前送出去的呢？」
「最開始托黃袍郎送。」
百花羞說道：「他說黑松林妖氣重，尋常人無法出入，他會安排可信的小妖送到寶象國邊境。」
「後來我也託過洞裡一些小妖。」
「還有三次逃出波月洞時，我把信交給路上遇見的山精、樵夫。」
「可父王一直沒有回音。」
她說到這裡，眼神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十三年。
最開始她每天都盼。
後來每隔幾日問一次。
再後來一個月問一次。
直到最後，她已經不敢再盼。
因為盼得越多，失望越重。
李玄策讓沙悟淨將木匣中未送出的信件先行編號，隨後看向洞中幾隻年紀較大的小妖。
「誰替公主送過信？」
小妖們互相看。
最後，一隻老狐妖小心翼翼舉手。
「俺……小的送過兩次。」
百花羞猛地轉頭。
「狐婆婆？」
老狐妖不敢看她。
百花羞認識它。
這些年，洞中不少日常瑣事都是這隻老狐照料。她甚至一直覺得，對方算波月洞裡少數願意與自己說幾句人話的妖怪。
「信送到哪裡？」
老狐妖低下頭。
「第一次，大王讓我送去黑松林北邊山神廟。」
「說那邊有人接。」
「第二次也是。」
豬八戒皺眉：「誰接？」
「一個穿青袍的神吏。」
「每次拿信都給俺一塊靈石。」
孫悟空眼睛一眯：「神吏？」
沙悟淨問得更細：「相貌還記得嗎？」
老狐妖想了想：「臉白，鬍子不長，腰上掛著星宿牌。」
豬八戒臉色變了。
「二十八宿一系的人。」
百花羞已經有些站不穩。
「所以信真的離開過波月洞？」
「離開過。」
老狐妖聲音越來越低。
「可後來那神吏說，凡間書信涉及入劫，不宜送進寶象國。」
「讓俺以後再收到信，照舊送他。」
百花羞閉上眼。
孫悟空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豬八戒咬了咬牙。
「走。」
「去山神廟。」
黑松林北邊那座山神廟很小。
山神早在孫悟空進山時就知道大事不妙，如今看到一行人過來，幾乎是主動從神像里鑽出的。
「大聖。」
「李大人。」
「小神已經準備好了。」
豬八戒愣了一下。
「準備什麼？」
山神苦著臉指向廟後。
「十三年的舊東西。」
廟後地窖開啟。
裡面擺著幾個封塵木箱。
百花羞剛看到箱子，臉色便白了。
最上面的那隻箱子裡，赫然壓著一封泛黃書信。
封皮上寫著：
【父王親啟。】
字跡已經很舊。
百花羞伸出手。
手指抖得厲害。
沙悟淨幫她把信取出。
李玄策看了一眼封口，並未拆動：「公主自己的信，你自己看。」
百花羞開啟。
只看第一行，眼淚便落了下來。
那是她十三年前寫的第一封求救信。
【父王，女兒尚在人世。】
【女兒被困黑松林波月洞。】
【洞中妖王自稱黃袍郎，神通廣大，女兒無法獨自離開。】
【求父王設法相救。】
一封。
兩封。
三封。
箱中足足二十七封。
最早十三年前。
最近的一封也在八年前。
全都未曾送入寶象國。
豬八戒站在旁邊，看得胖臉越來越沉。
「這些全被扣了？」
山神點頭。
「小神也不想。」
「最初送信來的神吏持二十八宿星令，說這位女子涉及天庭星官下界私緣，又牽扯西遊量劫。」
「上面會處理。」
「讓小神保管，不得傳入王城。」
孫悟空問：「保管十三年？」
山神頭低得更狠。
「後來小神也問過。」
「得到的回覆一直是靜待取經人。」
唐三藏在旁邊聽到這五個字，手中佛珠頓時停住。
又是靜待取經人。
黃風嶺百姓被吹瞎眼睛，要等取經人。
百花羞給父親寫了二十七封求救信，同樣要等取經人。
彷佛他們這支隊伍一天不到，所有人都只能在苦難里繼續排隊。
百花羞拿著一封信，忽然問：「這些信，我父王一封都沒見過？」
山神搖頭。
「按記錄，一封都未進入寶象國王城。」
她身體晃了一下。
唐三藏趕緊扶住。
百花羞卻很快站穩。
「那三次我逃出去托別人送的呢？」
山神又開啟第二個木箱。
裡面還有。
一封封。
有被樵夫轉交土地的。
有山精送來的。
甚至還有一封邊角沾血，顯然送信者途中受過傷。
全部停在黑松林外圍。
一道看不見的「入劫封界」將這些信擋得乾乾淨淨。
李玄策取出其中一封。
封口附近殘留著極淡星光。
因果照影筆一掃，過去畫面迅速浮現。
一名樵夫拿著信走到黑松林外。
明明寶象國官道就在前方，他卻忽然在原地轉了個方向。
走了整整半日。
最後竟然又回到山裡。
像中了鬼打牆。
而在他頭頂，一道由星光與佛光交織形成的無形屏障覆蓋黑松林。
【入劫期間，相關凡俗因果暫緩外泄。】
豬八戒看到這行字，眼睛都瞪大了。
「還真封了！」
孫悟空冷聲問山神：「誰布的？」
山神趕緊說道：「最初是星宿神力。」
「後來佛門一位護法來過，加了一層量劫遮掩。」
「具體是誰，小神真沒看清。」
這句話沒有展開出新的支線。
李玄策也未繼續追某個陌生護法，只把重點落在已經清楚的事實。
百花羞求救。
天庭星宿一系知道。
佛門量劫一方也知道。
這些信最終都被擋在寶象國之外。
而寶象國王還在全國貼告示。
一邊找了十三年。
另一邊信堆了幾箱。
中間就隔著一道「入劫暫緩」。
豬八戒忽然覺得荒唐。
「公主在山裡寫信。」
「國王在外面找人。」
「信和人都知道在哪。」
「結果兩邊硬是十三年碰不上。」
孫悟空咬著牙：「因為他們在等俺們。」
唐三藏沉默許久。
「李錄事。」
「這些信都收好。」
「到寶象國後，一封不少交給國王。」
沙悟淨已經開始封箱。
百花羞卻始終看著最早那封信。
十三年前，她寫下「女兒尚在人世」時，心裡滿是希望。
她以為父王只要看見，就一定會來救她。
如今才知道。
父王從來沒看見。
百花羞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黃袍郎每次都說，父王若真在意我，早就該找到這裡。」
「原來他自己知道，信根本送不到。」
孫悟空聽見這句話，轉頭看向波月洞方向。
「走。」
豬八戒知道猴哥這回是真生氣了。
「找奎木狼？」
「嗯。」
「問清楚。」
他們剛走出山神廟。
天空忽然星光一閃。
一道細小星令從遠處飛來，似乎想落入山神手中。
孫悟空伸手一抓。
星令被直接扣住。
豬八戒湊過去。
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話。
【取經人已入寶象國境。】
【百花羞入劫期限延後。】
【奎木狼暫緩歸天。】
【待王室求救功德進一步匯聚後，再依原定流程處置。】
百花羞看完最後一行。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