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上空,星光尚未散盡。
奎木狼站在被金箍棒砸出的深坑裡,黃袍已經裂開一道口子,嘴角帶血,手中鋼刀卻依舊死死攥著。
他抬頭看向坑外,孫悟空正蹲在一塊碎石上,金箍棒橫在肩頭,臉上那副笑容怎麼看都讓人火大。
豬八戒則站在另一側,手裡拿著剛剛送來的星宿值守回執,胖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
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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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三年。
奎木狼人住黑松林,洞府建起來了,妻子也搶回來了,連小妖都養了一洞,天庭那邊的值守記錄居然還能寫著「奉命入劫,視同在崗」。
這待遇看得豬八戒都有點酸。
當年他只是酒喝多了,醒來直接被打下凡塵,連申辯的視窗都找不到。
奎木狼這邊下界十三年,考勤照打,工位還留著。
人和人的待遇差距,有時候比人和豬都大。
豬八戒晃了晃手裡的回執:「老奎,別打了,你這手續比老豬以前當元帥時都齊,咱們坐下來聊聊,說不定還能給你少添兩條。」
奎木狼冷冷看著他:「天蓬,你真把自己當大唐小吏了?」
豬八戒一點都不生氣:「那倒沒有,老豬只是吃過卷宗的虧,現在看見手續齊全的人,打心眼裡羨慕。」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羨慕歸羨慕,十三年這筆帳還在,奎木狼,你說自己奉命入劫,那把百花羞扣在洞裡十三年,也寫進文書了?」
奎木狼臉色微沉。
百花羞就在不遠處。
沙悟淨將她護在身後,唐三藏和李玄策也已經趕到。
那張十三年前的尋人畫像還被她攥在掌中,紙邊因為用力已經起了褶。
奎木狼看見她,語氣終於緩了些:「公主,你過來,今日之事我自會解釋。」
百花羞卻未動:「我想回寶象國。」
又是這句話。
很輕。
卻比孫悟空手裡的金箍棒更讓奎木狼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你只是忘了前世,昔年披香殿中,你我早有盟誓,你不願受天規束縛,才先投凡胎,我冒險下界尋你,也只是續前緣。」
豬八戒聽到這裡,撓了撓耳朵。
「老奎,前世的事咱們先放一放。」
「問點簡單的。」
「她現在記得披香殿嗎?」
奎木狼不答。
豬八戒看向百花羞:「公主記得嗎?」
百花羞搖頭:「未曾。」
「記得與奎木狼在天庭立過什麼盟誓嗎?」
「未曾。」
「記得自己主動約他下界嗎?」
百花羞還是搖頭。
豬八戒一攤手:「這不就清楚了。」
奎木狼眼神驟冷:「天蓬,你懂什麼!輪迴轉世之後,前塵記憶被洗,本就正常,她如今想不起,並不能抹掉當年情分。」
豬八戒聞言,臉上的笑漸漸淡了。
「前世情分抹不抹,老豬管不著。」
「可你拿前世一句話,替今生的人做十三年決定,這就有點過了。」
奎木狼怒道:「她本就是她!」
「這話老豬以前也聽過。」
豬八戒拍了拍自己肚子。
「天蓬也是老豬。」
「可老豬當了幾百年豬以後,越來越明白一件事,前面的帳可以查,前面的債也能算,可這一世的人想怎麼活,得讓這一世的人開口。」
孫悟空聽完,挑了挑眉:「呆子,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樣。」
豬八戒哼了一聲:「吃虧吃多了,總不能只長膘。」
李玄策一直站在旁邊聽。
現有事實並不複雜。
奎木狼與披香殿侍香玉女前世是否相戀,目前尚未查證,卻也沒必要馬上否定。
真正需要確認的是,這段前緣能不能自動變成百花羞今生必須接受的婚約。
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
李玄策看向百花羞:「公主,在下再正式問三句,麻煩你按現在的真實想法回答。」
百花羞點頭。
「第一,你是否記得自己前世為披香殿侍香玉女?」
「不記得。」
「第二,你如今是否自願留在波月洞,與奎木狼繼續生活?」
百花羞望了奎木狼一眼。
十三年的日子在眼中一閃而過。
奎木狼對她並非日日打罵,甚至在衣食上稱得上照顧,可這座洞府再華麗,門外依舊站著不許她回家的小妖。
「不願。」
奎木狼握刀的手猛地一緊。
李玄策繼續問:「第三,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百花羞這次幾乎未曾猶豫。
「回寶象國。」
「見我父王。」
「見我母后。」
「哪怕他們已經老得認不出我,我也想回去。」
黑松林里安靜下來。
李玄策點頭,沙悟淨已經在旁邊將三句證詞記下。
奎木狼盯著那幾行字,忽然冷笑:「凡俗記憶短短几十年,待她壽盡,前塵恢復,自然知道今日是誰攔了她真正的姻緣。」
唐三藏聽到這裡,緩緩開口:「奎施主。」
奎木狼看向他。
唐三藏手中九世佛珠輕響:「貧僧前九世皆是自己。」
「每一世也都有一段人生。」
「第一世死前想活。」
「第六世死後不願繼續輪迴。」
「若只用金蟬子十世圓滿這一句,便可替他們做完全部選擇,那前九世的想法也太輕了。」
奎木狼眉頭緊皺。
唐三藏繼續道:「你與玉女前世若真有情,貧僧不評判。」
「百花羞公主如今已經說得很清楚。」
「她要回家。」
「你若仍強留,前緣也救不了今生這十三年的帳。」
百花羞眼眶發紅。
奎木狼看著她,神情第一次出現明顯掙扎。
「公主。」
「這十三年,我何曾虧待過你?」
百花羞抿著嘴。
「衣食上,你待我不薄。」
「可我要走時,你從來不讓我走。」
「我寫信給父王,你說會送。」
「我逃出去,你讓小妖抓我回來。」
「我問過你很多次,什麼時候能回家。」
她停了片刻。
「你每次都說,再等等。」
奎木狼沉聲道:「因為時機未到!」
百花羞眼神微顫。
李玄策捕捉到了這句話。
「什麼時機?」
奎木狼臉色頓時變了。
孫悟空已經笑了。
「說漏嘴了?」
豬八戒也來了精神:「老奎,老豬最近最怕聽見『時機』兩個字,黃風嶺那些百姓瞎著眼,靈吉菩薩也在等時機,你這十三年又在等什麼?」
奎木狼沉默。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到坑邊:「不想說也行,俺們先回洞裡翻翻,你住十三年,總不能一點東西都沒留下。」
奎木狼猛地抬頭。
這個反應落在所有人眼裡。
豬八戒當場樂了。
「洞裡真有東西?」
「猴哥。」
「趕緊查。」
奎木狼氣得鋼刀嗡鳴:「天蓬!」
「別喊。」
豬八戒抬起九齒釘耙。
「老豬如今叫八戒。」
「還有,公主想回家這件事已經問清。」
「接下來咱們查她那一封封信去哪了。」
百花羞聽到「信」字,神情驟然一變。
「我的信……」
沙悟淨也想起波月洞桌上那一疊寫過的紙。
「公主這些年寫過很多?」
百花羞低聲道:「最初幾年幾乎每個月都寫。」
「後來發現父王從未回信,我才越寫越少。」
孫悟空轉頭看向奎木狼。
「這回有意思了。」
「公主知不知情已經清楚。」
「該查你知不知情了。」
奎木狼臉色鐵青。
百花羞忽然望向他。
「黃袍郎。」
「我那些信。」
「真的送出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