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聖試禪心之後，隊伍重新上路。
黎山老母神通所化的莊院已經散盡，昨日還金碧輝煌、良田萬頃的地方重新變回荒山野嶺。
晨風從枯草間吹過，怎麼看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豬八戒卻時不時摸一下懷裡，確認四聖聯名留下的心證還在，這才覺得昨夜那一場折騰沒有白挨。
孫悟空看他一路摸了七八次，終於忍不住回頭：「呆子，你再摸下去，那張紙都讓你盤出包漿了。」
豬八戒哼了一聲，把手從懷裡拿出來：「猴哥不懂，這叫證據保全。」
「老豬以前就是太不把這些東西當回事，如今吃一塹長一智，誰再敢說老豬見著漂亮姑娘邁不動腿，我直接把四聖心證拍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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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悟淨揹著行李和幾箱案捲走在後面，聽完認真提醒：「二師兄，那是因果心證，尋常紙張只是副本，拍人臉上沒必要。」
豬八戒回頭看了他一眼：「老沙，你越來越像李大人了。」
李玄策騎在馬上，聞言只是笑了一聲，並未搭腔。
經過這麼長時間磨合，隊伍如今的模樣已經與最初完全不同。
孫悟空照舊走最前面探路，豬八戒負責周邊動靜與天庭相關舊事。
沙悟淨接手了大部分行李和證物，張全趙虎護著唐三藏與白馬，李玄策則把一路上積下來的案卷整理成冊。
至於黑熊精，仍舊拖著那輛讓它又愛又恨的木車。
車上原本堆滿觀音禪院的贓物與遺骨。
如今大部分已經在沿途返還家眷或交由地方城隍處理，只剩最後幾箱難以確認來歷的佛器和舊物。
黑熊精拖車的動作比剛出黑風洞時熟練多了，甚至已經學會哪裡路滑要繞、哪裡山坡要提前蓄力，活脫脫練成了一頭專業物流熊。
走到中午，李玄策忽然叫住它。
「老黑。」
黑熊精一聽，立刻停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李大人，又要搬什麼？」
孫悟空坐在一棵歪脖樹上啃果子，聽到這話直接樂了：「你這熊都形成條件反射了。」
李玄策從西行錄旁邊抽出一份單獨冊頁，遞到黑熊精面前：「從觀音禪院開始算，你隨隊清贓、返骨、運送證物，又參與黃風嶺救災，前後已經滿三個月。」
黑熊精眨了眨眼。
下一瞬，它那雙熊眼猛地瞪圓。
「滿了？」
豬八戒也湊了過來：「什麼滿了？」
黑熊精連聲音都顫了：「俺的勞役期啊！」
它撲到李玄策面前，險些把木車一起帶翻，趕緊用熊掌扶穩：「李大人，您再算算，真滿三個月了？」
「可別少算幾天，俺老黑不想以後再因為漏服幾日被抓回來補。」
孫悟空聽得手上的果子都掉了。
「老黑，你現在這麼守規矩？」
黑熊精苦著熊臉：「大聖，俺已經深刻認識到一個道理，欠誰都別欠李大人的帳，差一天是一天，少一件是一件，跑回黑風洞都能給你翻出來。」
李玄策翻了翻冊頁：「該做的都做完了，觀音禪院贓物清點完成，遺骨返送完成，黃風嶺救災記功也已經抵掉部分從罰。」
「今日起，勞役結束。」
黑熊精站在原地。
半晌都沒動。
豬八戒拿手在它眼前晃了晃：「老黑，傻了？」
「俺自由了？」
「自由了。」
黑熊精猛地仰頭。
「哈哈哈哈！」
那笑聲震得林子裡的鳥呼啦啦飛出去一大片。
它興奮得圍著木車轉了三圈，最後一腳差點踢在車輪上，趕緊收回來。
過去三個月里，這輛車陪它爬山、過河、堵風口，還讓它磨破過兩隻熊掌，如今真要分開，居然還有一點捨不得。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行了，趕緊滾回你的黑風洞，回去以後老實點，再讓俺老孫聽說你偷誰家東西，下一回可不一定只是拉車。」
黑熊精臉上的笑頓時收斂許多，連連點頭：「不偷了，真不偷了，俺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給洞裡小妖立規矩，路邊東西都不能亂撿，更別說別人家的袈裟。」
豬八戒感嘆：「一件袈裟，把一頭黑風山妖王改造成守法良妖了。」
黑熊精瞪了他一眼：「二師兄，你還好意思笑俺？你懷裡那張清白心證一天摸八次。」
豬八戒臉一黑：「滾滾滾，趕緊回家。」
黑熊精哈哈大笑，轉身走出幾十丈，又忽然停下。
眾人還以為它捨不得。
結果這頭熊回過身，認真拱了拱手：「唐長老，李大人，大聖，二師兄，沙師弟，還有兩位大唐兄弟。這三個月俺雖然過得挺慘，可也見了不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以後要是路過黑風山，記得來俺洞裡坐坐。」
孫悟空挑眉：「你請客？」
「請。」
「酒肉管夠？」
唐三藏咳嗽一聲。
黑熊精立刻改口：「素齋也有。」
豬八戒問：「真管夠？」
黑熊精沉默兩息：「二師兄來了，可能要限量。」
「你這熊真小氣！」
一片笑罵聲里，黑熊精駕起黑風離開山道，朝東方黑風山飛去。
隊伍一下少了個一路拖車的龐大身影，竟然顯得空了不少。
張全看著天邊黑風消失，笑道：「這黑熊大王剛開始跟著咱們時，恨不得半夜卷車跑路，如今倒真像自己人了。」
趙虎點頭：「人……妖也能改。」
唐三藏聽到這句話，輕輕撥了一下九世佛珠：「知錯能改，總好過一句劫數把善惡全抹過去。」
孫悟空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師父最近講話越來越順耳了。」
唐三藏無奈：「悟空，你以前到底覺得為師多不會講話？」
豬八戒搶答：「挺嚴重。」
九齒釘耙差點挨了一禪杖。
一路笑鬧，到了下午，山勢開始發生變化。
前方草木越來越少。
最開始還能看到松柏和雜樹，再往西走，地面漸漸只剩一些灰白色灌木，枝杈扭曲，遠遠看著像從泥土裡伸出的手骨。
風裡也多了一股陰冷味道，吹過脖頸時，讓人本能生出寒意。
豬八戒鼻子動了動，忽然停住。
「猴哥。」
孫悟空站在坡頂，也沒回頭：「聞到了。」
豬八戒握緊九齒釘耙：「屍氣。」
沙悟淨蹲下身，從路邊撥開一層落葉。
下面露出半截發黃的人骨。
他繼續往旁邊掃了幾下，很快又露出兩截骨頭，腐朽程度明顯不同。
「這些人死的時間差得很遠。」
「最舊的一批，怕是幾十年前留下。」
「新的也有。」
唐三藏臉色變了變。
張全趙虎已經拔刀。
李玄策抬眼看向前方。
一座灰白色山嶺橫在天地間。
山峰細長，山體表面裸露出大片白色岩層，從遠處望去，真像一根巨大的脊骨橫臥大地。
白骨嶺。
因果照影筆在袖中輕輕發熱。
孫悟空火眼金睛也在此時亮起。
下一刻，他眉頭皺了起來。
「這山里不對。」
豬八戒問：「妖怪很強？」
孫悟空搖了搖頭：「煞氣太雜。」
「像是最近突然塞進來很多髒東西，山里那些惡魂全往一個地方聚。」
沙悟淨望向山頂。
「白骨洞？」
李玄策翻開審劫簿。
白骨嶺的因果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黑線，中央卻夾著幾絲極淡的金色佛光。
【白骨嶺。】
【屍煞異常。】
【近十日惡魂匯聚速度大幅提升。】
【白骨洞妖氣正在持續上漲。】
豬八戒看到那團幾乎肉眼可見的黑煞，咂了咂嘴：「黃風嶺那隻貂鼠說，補劫名單里有白骨嶺提前養煞。」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看樣子沒騙咱們。」
唐三藏握著九世佛珠，抬頭看向山頂。
「先查？」
孫悟空原本已經準備起飛，聽見這句又停住。
他回頭看著唐三藏，笑了。
「師父。」
「你現在很懂流程啊。」
唐三藏臉上也多出一點笑意。
「跟你們走了這麼久，總該學會些。」
李玄策收起冊頁。
「進山。」
「先看看這十天裡，到底誰在給白骨精餵東西。」
山頂。
白骨洞深處。
一池黑紅色煞氣不斷翻滾。
池中全是殘碎惡魂。
有山賊，有厲鬼，有吃過人的妖精殘魄，也有早該被陰司押走的罪魂。
一名白衣女子盤坐在白骨王座上。
隨著惡魂被吸入口中，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偶爾浮出森森白骨，隨後又重新覆上雪白皮肉。
十天。
整整十天。
她的修為漲得比過去幾十年都快。
白骨精緩緩睜開眼。
洞外一隻小妖連滾帶爬跑了進來。
「大王！」
「東邊來人了！」
「和尚，猴子，豬妖，還有一個紅髮水怪！」
白骨精眼裡幽光一閃。
「唐僧呢？」
「騎著白馬，就在隊伍中間！」
她緩緩起身。
嘴角一點點揚起。
「終於來了。」
「那就看看靈山答應本王的機緣，到底值不值得挨那猴子三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