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正堂里的燭火已經換過一輪。
黎山老母與文殊、普賢都坐在一側。
觀音沒有離開,孫悟空難得安靜,豬八戒抱著四聖心證坐在門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沙悟淨把西行錄副冊放到桌上,又將硯台推到唐三藏面前。
李玄策則把自己的筆遞過去。
唐三藏接住筆。
落筆之前,他久久沒有寫字。
他想起長安,想起自己當初從唐王手中接下通關文牒。
那時的他只覺得西天大乘佛法能渡東土眾生,只要走到靈山,只要取得真經,這一切苦難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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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雙叉嶺出事,兩個大唐護衛差點被當作第一難的犧牲,太白金星站在雲上,妖怪提前等著,他第一次發現,劫難可以提前安排。
再到五行山,悟空被壓五百年,判書不明,刑期不明,銅汁鐵丸日日往嘴裡灌。
唐三藏那時候還在替佛門想理由。
再往後,六賊奪舍,緊箍,觀音禪院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天蓬舊案,流沙河前九世骷髏,黃風嶺四十八條人命。
一路走到今日,他已經說不出「神佛如此安排必有深意」這種話。
很多死去的人等不起那份深意,很多活著的人也承受不起。
唐三藏抬筆,第一行寫得很慢。
【貧僧玄奘,奉大唐皇帝之命,西行求取大乘真經。】
孫悟空歪著腦袋看,豬八戒也湊近一些。
唐三藏繼續寫。
【此願未改。】
觀音眼神微微緩和,可唐三藏的筆並未停。
【然西行至今,所見諸事,令貧僧心中疑問日重。】
【經可渡眾生,貧僧願取。】
【劫若傷眾生,貧僧當問。】
寫到這裡。
唐三藏停了一下。
隨後落下最後一句。
【此行取經,也問佛。】
正堂里很安靜。
孫悟空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撓了撓臉:「和尚。」
唐三藏抬頭。
孫悟空嘴角慢慢揚起:「這回俺老孫真服你一點。」
豬八戒趕緊說道:「猴哥,就一點?」
孫悟空瞪他:「你閉嘴。」
豬八戒哼哼兩聲,卻也看向唐三藏:
「師父。」
「老豬以前跟你走,是想著西天給個正果。」
「後來高老莊那案子一查,我就想把自己的帳弄明白。」
「現在想想。」
「跟你去靈山問問也挺好。」
「老豬也想聽聽,他們怎麼解釋我那豬胎。」
沙悟淨輕輕放下副冊:
「弟子也想問。」
「為何一個琉璃盞,便讓我在流沙河受飛劍穿心。」
「為何前九世師父每次來時,我都會提前發瘋。」
「這些帳,一天未清,弟子便一天記著。」
唐三藏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卻先擺手:
「俺老孫的問題最多。」
「五行山。」
「銅汁鐵丸。」
「緊箍。」
「還有那個月桂紋。」
「到靈山之後,俺一個個問。」
觀音聽著師徒幾人的話,神情越來越複雜:「玄奘,你可知,疑心太重,也會成為修行障礙。」
唐三藏雙手合十:
「弟子明白。」
「所以弟子才要親自走到靈山。」
「親眼看。」
「親口問。」
「若佛門能給弟子答案,弟子自然聽。」
「若給不出……」
唐三藏頓了一下。
孫悟空眼睛已經亮起來,豬八戒也豎起耳朵。
觀音看著他:「給不出如何?」
唐三藏低頭看了看九世佛珠:「那弟子便將沿途所見,全部帶回大唐。」
這句話一出,觀音目光真正變了。
西行錄。
從一開始,它只是李世民讓隨行錄事記錄沿途見聞的冊子。
如今裡面已經塞滿了神佛不願被凡人看到的東西。
若真帶回大唐,佛門東傳還能不能像原計劃那樣順利,誰也說不準。
李玄策也看了一眼唐三藏。
聖僧這一步邁得比他預想還遠。
取經,問佛,記錄。
最後由大唐自己判斷。
這條路一旦走下去,唐三藏便不再只是佛門安排里的取經人。
他也真正站到了大唐取經人的位置上。
黎山老母忽然笑了一聲:「好。」
眾人看向她。
黎山老母起身:「老身今日原本只是來試一試你們的心,如今看來,心確實試出來了,只不過和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豬八戒立即警覺:「老母,我的那份已經簽過了。」
黎山老母看了他一眼,失笑:「放心,不收回。」
豬八戒這才鬆氣。
孫悟空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黎山老母繼續說道:「玄奘,你既決定繼續走,那便走下去。」
「至於後面的補劫加碼,老身不再參與。」
觀音眉頭微皺:「老母。」
黎山老母擺手:「試心可以,拿凡人性命填功德虧空,老身沒興趣。」
說完,她身後道光緩緩升起,莊院的部分幻象也開始輕輕波動。
文殊、普賢互相看了一眼。
兩人雖然仍會遵照佛門安排,卻也沒有阻止黎山老母離開。
臨走前,黎山老母忽然回頭看向豬八戒:「天蓬。」
豬八戒下意識抱緊心證:「老母請說,今日表現,確實不錯。」
豬八戒眼睛一亮:「老沙!記了嗎?」
沙悟淨無奈道:「記了。」
黎山老母搖頭笑著,身影化作一道玄光消失在夜色中。
孫悟空拍著豬八戒肩膀:「清白豬,你今天算出名了。」
豬八戒哼哼道:「老豬靠本事清白。」
唐三藏把筆還給李玄策。
李玄策低頭看向西行錄:「此行取經,也問佛。」
墨跡未乾。
西方靈山方向,卻似乎已經有人看見了這句話。
大雷音寺內,功德池微微震動。
如來睜開眼,下方諸佛一片安靜。
下一刻。
一道更大的聲音忽然從下界傳來。
「大雷音寺!」
「聽得見嗎!」
如來眼皮輕輕一跳。
這聲音,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