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從佇列中爆發出來。
郝連一步跨出佇列,眼睛通紅,雙拳死死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慘白:「連長!你說我們戰術不規範,我們認!你說我們動作有瑕疵,我們改!但你不能說我們偷懶!
這二十三天,全連沒有人睡過一個整覺!臧沖每天加練五百個伏地挺身,手掌全磨爛了化了膿,把紗布拆了繼續練!蘇小衡為了練盲拆槍械,眼睛蒙著布在碎石地里跪了一整夜,膝蓋現在還青著!
我們沒有偷懶!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拼命!你憑什麼說我們是少爺兵?!」
「對!我們沒偷懶!憑什麼說我們敷衍?!」
「我們天天練到半夜!衣服上的鹽殼子一層疊一層,誰偷懶了?!」
隊伍里頓時騷動起來,年輕人的血性像被澆了熱油的烈火,瞬間在兩百多名新兵的心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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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挨打挨罵,但他們受不了自己的汗水被人輕蔑地踩在腳底下踩成泥水!
李銳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轉過身對著隊伍大喊:「都閉嘴!造反了是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給老子退回去!」
「讓他們說。」
秦淵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他慢慢走下指揮台,一步步走到郝連面前,兩人的鼻尖相距不過十公分。
秦淵身上的煞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那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壓迫感,逼得郝連胸口發悶,但他依然死死咬著後槽牙,硬頂著秦淵的目光,眼眶裡的淚水被硬生生憋成了血絲。
「委屈了?」秦淵看著他,聲音平淡得讓人發毛,「覺得自己拼了命,流了血,我不但沒給你們戴大紅花,還往你們頭上潑了一盆冷水,心裡不平衡了?」
「報告連長,我們只想要一個公道!」郝連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
「公道?」秦淵冷笑一聲,「戰場上,屍體是不會跟敵人要公道的。」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滿臉怒容、胸口起伏的新兵,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磨損得滿是劃痕的軍用機械錶。
「現在是早上八點十五分。」
秦淵的聲音在陽光下散發著森森寒意:「既然你們言之鑿鑿地說自己沒有偷懶,覺得自己已經練到了極限,覺得自己的筋骨已經硬得能扛得住一切……很好。」
他猛地轉過身,指向營區大門外那座巍峨猙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黑石山:「今天,我就給你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是覺得二十三天的加練讓你們脫胎換骨了嗎?
今天一天,只要你們能把我想看的科目全部撐下來,只要有一個人能在天黑之前站著把五公里跑完,我就收回剛才那句話,當著全連的面,給你們敬禮道歉!」
新兵們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臧沖的鼻翼瘋狂扇動,上前一步大吼:「連長!這可是你說的!要是我們撐下來了呢?!」
「撐下來?」秦淵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要是你們全員撐下來,今晚食堂加餐,三隻整烤全羊,酒水管夠!但要是你們撐不下來……要是有人中途趴下、尿了褲子、當了逃兵……」
秦淵的眼神瞬間冷得像一塊冰:「你們所有人的體能考評全部歸零,從明天開始,脫下這身特戰預備隊的迷彩,老老實實回原部隊掃豬圈!
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兩百多名新兵幾乎用盡了全身的氣力,發出一聲震動山林的咆哮。
那吼聲裡帶著委屈,帶著被激怒的狂暴,更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桀驁。
站在遠處的段景林聽到這聲怒吼,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臉,低聲嘆道:「完了,這幫傻小子……連死字怎麼寫的都不知道,硬生生往秦隊挖的萬人坑裡跳啊。」
岳鳴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默默地把通訊車上的倒計時秒表清零,插上電源。
「段景林!」秦淵驟然下令。
「到!」段景林立馬立正。
「去軍械庫,把壓箱底的負重背心和重型背囊全拉出來!標準負重三十公斤,每人再加領兩發實重教練彈模具!」
「是!」
「岳鳴!」
「到!」
「把營區所有的灑水車和防暴催淚彈調到二號戰術訓練場,通知醫務室,準備六十支葡萄糖靜脈注射液,備足藿香正氣水和跌打扭傷噴霧!」
「是!」
秦淵轉過身,看著面色終於微微一變的新兵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
「全連注意!給你們三分鐘時間,換上作戰服,打好背囊,帶上八一槓!三分鐘後操場集合!少一秒鐘,全連負重加倍!
開始!!」
操場上頓時炸了鍋。
兩百多名新兵像是受驚的野馬,瘋狂地撲向營房。
樓道里雜亂的腳步聲、撞門聲、拽鐵櫃的聲音響成一片。
三分鐘後,操場上再次排起了整齊的佇列。
但這一次,每一個新兵的臉上都失去了先前的驕傲。
沉重的背囊壓在肩膀上,兩發沉甸甸的教練炮彈塞在背囊兩側,將帆布帶子勒得深深陷進肉里,壓得不少人體能原本就消耗過半的膝蓋微微打顫。
晨光越來越烈,山谷里的空氣開始變得潮濕而悶熱。
秦淵跳上一輛敞篷猛士車,段景林握著方向盤,副駕駛上的岳鳴已經架好了擴音機和一箱用作干擾的空包彈。
「科目一,環山公路二十公里武裝越野。」
秦淵站在車斗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佇列:「沒有任何補給點,中途掉隊超過一百米者,直接淘汰!臧沖,你不是破了五公里記錄嗎?出列,去當排頭領跑!」
臧沖悶哼一聲,大步跨到隊伍最前方,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猛士車的尾燈。
「出發!」
隨著秦淵一聲令下,猛士車的引擎發出一聲暴虐的嘶吼,排氣管噴出一股青黑色的濃煙,直接將領頭的臧沖噴了一臉。
車輪捲起碎石,像離弦之箭般衝上了通往後山的盤山砂石路。
兩百多人的方陣,帶著金屬搭扣的撞擊聲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追著猛士車涌了出去。
前五公里,所有人的心裡都憋著一股氣。
臧沖跑在最前面,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狂暴野牛,步幅極大,每一步踩在砂石路上都帶起一片泥土。
身後的郝連緊緊跟著,呼吸均勻而壓抑,臉色冷峻得像一塊生鐵。
蘇小衡等幾個身體精瘦的兵雖然被背囊壓得身子微微前傾,但步頻極快,死死咬在第一梯隊。
「沖!給老子沖!」臧沖一邊邁動粗壯的大腿,一邊回頭沖著隊伍低吼,「別讓那個從外國回來的閻王爺看扁了!老子們在基地流的汗,不是假的!」
「對!衝上去!把他的車屁股超了!」隊伍里有人喘著粗氣應和。
然而,現實的殘酷遠超這幫新兵的想像。
到了八公里處,山路開始陡峭起來,近四十度的斜坡讓原本平穩的重心徹底失衡。
肩膀上的背囊帶子像兩根燒紅的鐵絲,死死切進皮肉里,每邁出一步,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就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烈日當空,沒有一絲風。
汗水順著額頭淌進眼睛裡,殺得眼球生疼,卻連伸手去擦的時間都沒有。
猛士車始終保持在隊伍前方三十米左右的位置,不緊不慢地勻速行駛著。
段景林叼著根野草,單手把著方向盤,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瞅一眼後面呼嗤帶喘的隊伍,笑罵道:「這幫小崽子,真當越野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跑完的?前五公里沖得那麼猛,步速全亂了,到了半山腰,有他們哭的時候。」
秦淵面無表情地站在車斗里,從旁邊拿起一隻步槍,拉栓上膛。
「砰!砰!砰!」
沒有任何預警,三發空包彈猛地在臧沖腳邊兩米外的土坎上炸響,飛濺的泥土崩了臧沖一臉。
「跑快點!老太太邁門檻都比你利索!」秦淵冰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整條山谷里迴蕩,「步幅縮小了五厘米!你在山路上找錢呢?!距離標準時間已經超時兩分鐘!全連加速!」
「操!!」
臧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眼角徹底紅了。
他咬碎了後槽牙,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咆哮,再次猛地提速。
但身後的隊伍卻開始出現不可逆轉的崩潰跡象。
重達三十公斤的背囊,在跑過十公里之後,重量彷佛翻了三倍,像是一座大山壓在脊椎骨上。
幾個體能稍弱的新兵腳步開始踉蹌,嘴唇慘白乾裂,舌頭伸在外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拉扯聲。
「我不行了……班長,我腿抽筋了……」一個新兵雙腿一軟,噗通一聲撲倒在砂石路上,臉頰直接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
身邊的戰友想要伸手去拉,猛士車突然一個急剎車停在旁邊。
秦淵跳下車,走到那個趴在地上的新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新兵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眼淚和汗水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泥印:「連長……我沒偷懶……我真的動不了了……」
「動不了,就脫下軍裝,滾回你的原籍。」
秦淵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在戰場上,你倒下的一瞬間,你的戰友如果停下來拉你,就會被狙擊手一槍爆頭。
你的軟弱不僅會害死你,還會害死整整一個班的人!」
他抬起頭,掃向那些腳步放慢、想要回頭的新兵:「誰敢停下,連帶受罰!跑!不想當懦夫的,就給我從地上爬起來,用牙咬著也要跑完!」
那個摔倒的新兵聽到「懦夫」兩個字,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嚎叫,雙手死死摳住堅硬的砂石,指甲翻起流出了鮮血,卻硬生生頂著三十公斤的背囊,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我……我不是懦夫!!」他嘶吼著,瘸著一條腿,再次一頭扎進了揚塵滾滾的隊伍里。
郝連放慢了半步,伸出一隻手死死拽住他的戰術背心掛扣,咬著牙往前拖:「走!別倒下!挺住!」
蘇小衡也沖了過來,架住他的另一側胳膊:「三個人的負重三個人扛!死也要死在終點線上!」
前面的臧沖回頭看了一眼,雙眼通紅地轉過頭去,吼得嗓子都啞了:「新兵連!唱軍歌!給老子把力氣唱出來!一二三四!!」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兩百多名幾乎到達生理極限的新兵,在缺氧、脫水和劇痛的折磨下,扯著乾裂出血的嗓子瘋狂地嚎叫起來。
那聲音已經辨不出調子,嘶啞、破音、帶著哭腔,卻像一道炸雷,在死寂的山路上滾滾向前。
正午十二點十五分。
二十公里盤山武裝越野結束。
兩百多名新兵幾乎全員癱倒在二號戰術訓練場的泥地邊緣。
有人剛跨過終點線就直接噴吐出黃綠色的酸水,有人躺在地上渾身肌肉痙攣,兩隻手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還有人的作戰靴底磨穿了,脫下襪子時,血水和爛皮直接粘在了一起。
臧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把他身下的泥土浸濕了一大片。
他抹了一把臉,仰起頭看著走過來的秦淵,咧嘴露出滿是血絲的牙齒:「連長……二十公里,全連……全連都在規定時間內跑完了!沒一個人掉隊!我們……證明了!」
「證明了?」
秦淵停在他面前,手裡的秒表噹啷一聲扔在他的腳邊。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秦淵冷冷地看著他,「像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敵人要是這個時候發起反衝鋒,你們除了躺在地上等死,還能幹什麼?」
臧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報告連長,我們剛跑完二十公里,我們需要休息十分鐘!」郝連撐著膝蓋,勉強站直身子,大聲抗議。
「十分鐘?」秦淵抬手指了指二號訓練場中央那個巨大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