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阿克蘭那種帶著塵霾和焦糊味的昏黃色太陽,而是清徹、透明、帶著南方山區特有的水汽與生機的亮白晨光。
「高度下降中,準備接地。」機艙廣播裡傳來機械平穩的聲音。
隨著起落架在跑道上發出刺耳而踏實的摩擦聲,巨大的反推力將所有人從睡夢中拉了回來。
機身滑行了將近一千米,最後平穩地停在了華南某軍用機場的主跑道上。
尾部艙門再次緩緩降下。
一股濕潤、溫暖、混雜著泥土和青草清香的空氣瞬間湧入機艙。
那不是硝煙味,不是燃燒的柴油味,不是死水和生石灰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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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祖國的空氣。
停機坪旁邊,一輛軍用救護車和兩輛墨綠色的猛士三代高機動裝甲突擊車早已發動待命。
幾名身穿常服的軍醫迅速小跑上舷梯,用熟練專業的動作將方岩的擔架抬了下去。
「老段!小岳!秦隊!」方岩躺在車窗前,隔著玻璃拼命揮手,扯著嗓子大喊,「等我半個月!等我拆了線,去新兵營給你們帶烤全羊!!」
救護車警笛閃爍,呼嘯著駛向軍區總醫院的方向。
秦淵換上了一套乾淨乾爽的07式荒漠迷彩作訓服,領章上的校官軍銜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他揹著黑色的作訓包,作戰靴踏上停機坪的水泥地面,每一步都沉穩如山。
段景林和岳鳴也換好了整潔的軍裝,快步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在阿克蘭戰場上養成的警惕習慣還沒徹底改掉,走動間眼神依然下意識地在四周開闊的塔台、機庫和制高點上掃視。
一名少校參謀從猛士車旁迎上來,立正敬禮:「秦隊長!司令員讓我轉告您,演習和撤僑任務幹得漂亮!不過……連隊那邊的新兵第一階段摸底已經開始了,刺頭不少,幾個刺頭兵把班長都給頂撞了。
司令員說,車已經給您備好了,直接拉去新兵訓練基地,他在指揮部等您的第一份集訓周報。」
秦淵回禮,眼神冷冽如刀:「知道了。」
他拉開車門,直接跨上了猛士車副駕駛的位置。
段景林和岳鳴利落地跳進後排座,把隨身裝備箱往腳下一蹬。
猛士車強大的六缸柴油機發出一聲渾厚的咆哮,輪胎捲起地面上的薄水霧,以極快的速度衝出機場大門,一頭扎進了通往深山集訓營地的盤山公路。
車窗外,連綿起伏的蒼翠青山飛速倒退。
空氣越來越濕潤,遠處山谷的操場上,隱隱傳來了激昂有力的出操番號聲和單調清脆的哨音。
段景林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樹木,伸了個懶腰,揉了揉依然有些發酸的手腕,嘿嘿笑了一聲:「秦隊,你說這幫新兵蛋子,現在是不是正盼著哪個溫和慈祥的模範教官過去給他們上第一堂思想動員課呢?」
秦淵轉過頭看著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動員課?」
秦淵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里顯得平靜異常,卻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鐵血寒意。
「讓他們先把五公里越野的揹包打好。
今天上午,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部隊。」
猛士車在盤山公路的最後一個彎道處猛然加速,帶著滾滾塵煙,徑直衝向了山谷深處那座隱蔽在密林中的鋼鐵營區。
營區大門上方,「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十二個紅色大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猛士三代越野突擊車的輪胎狠狠碾過營區大門口的水泥減速帶,車身劇烈晃蕩了一下,減震彈簧發出沉悶而紮實的金屬回彈聲。
車門推開,一股混雜著松針清香和濕潤泥土氣息的風迎面撲來。
這氣息里沒有阿克蘭那種永遠洗不乾淨的機油焦味,也沒有礦區通風井底讓人嗓子發乾的硫磺與煤塵。
但秦淵臉上的神情沒有因為這熟悉的空氣鬆弛半分,他扣上武裝帶,軍靴在水泥地上踏出「咔」的一聲脆響,整整齊齊的作訓帽簷壓得極低,刀刻般的下頜線上還隱隱帶著幾天幾夜未曾徹底褪去的冷峻與煞氣。
段景林抱著自己的戰術揹包跳下車,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吸了一口山里微涼的晨風:「哎娘嘞,還是家裡的風吹著舒坦。
老岳,你看那幫小子,練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不遠處的主操場上,兩百多名身穿林地迷彩的新兵正分成四個方陣,在漫天飛揚的黃土塵沫里摸爬滾打。
單槓區那邊,「一、二、三、四」的吼聲震得營房後的山壁嗡嗡作響,幾個光著膀子的新兵正吊在槓上做卷身上,汗水順著脊樑溝成串地往下淌,在被曬成醬紫色的皮膚上衝出一道道黃泥印子;戰術訓練場裡,低姿匍匐的鐵絲網拉得低矮逼仄,一群新兵揹著八一槓在碎石地里死命往前蹭,手肘和膝蓋處磨爛的布條隨著動作撲簌簌地抖動;四百米障礙跑道上,幾個身形矯健的身影正如野豹般在雲梯、深坑和高板之間飛掠,每一次騰空落地的聲響都極沉極穩。
在操場中央的指揮位置上,負責暫代日常訓練的三連副連長李銳正掐著秒表,扯著嗓子大吼:「快!再快半秒!臧沖!你那兩條腿是灌了鉛還是昨晚吃撐了?!給老子衝過去!郝連,手別松,翻板翻利索點!」
「連長,你看,咱們走這半個多月,這幫小老虎可沒閒著。」岳鳴將電子通訊箱往地上一擱,咧嘴笑道,「李副連長這訓法雖然板正了點,但瞧這精氣神,嗷嗷叫啊。
我估摸著,他們私底下肯定把體能又往上提了一截,就等著您回來檢閱立威呢。」
「立威?」
秦淵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卻讓熟悉他的段景林心裡猛地一激靈的弧度。
「在和平環境裡多跑了兩圈操,多流了兩斤汗,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秦淵抬手整理了一下作訓手套的魔術貼,刺啦一聲脆響,在發動機熄火的安靜營區里顯得格外刺耳,「去,把車裡的喇叭拿出來。」
段景林一愣,隨即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二話不說從猛士車後斗里掏出一個帶手柄的墨綠色軍用擴音喇叭,雙手遞給秦淵:「秦隊,您收著點兒,這幫小子骨頭雖然硬,但自尊心可脆得很,別一下子給人家干碎了。」
「碎了,才能重新燒成鐵。」
秦淵拎著喇叭,邁著標準的齊步,徑直朝操場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作戰靴踏在碎石跑道上的節奏就像倒計時的鐘擺,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最先發現他的是站在障礙跑道高台上的李銳。
李銳剛把哨子塞進嘴裡準備吹哨,眼角餘光掃到那一身筆挺、渾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熟悉身影,整個人猛地一震,哨子差點吞進肚子裡。
他猛地轉過身,雙腿啪地併攏,以這輩子最標準的姿勢敬了一個軍禮,扯著沙啞的嗓門嘶吼:
「全體——停!立正——!!」
哨音劃破長空。
原本沸騰的操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正掛在單槓上晃蕩的新兵、在泥潭鐵絲網下弓著身子的新兵、還有在跑道上拼命衝刺的幾個刺頭,全都如同觸電般僵在原地,隨即以最快速度從泥水和沙坑裡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跑步歸攏成三個整整齊齊的縱隊。
「報告連長!新兵連第一階段綜合體能與戰術基礎科目訓練正在進行中!應到二百一十四人,實到二百一十四人!請指示!代理連長,李銳!」李銳一路小跑衝到秦淵面前,滿臉通紅,眼中滿是敬畏與壓抑不住的興奮。
連長走了整整二十多天,這二十多天裡,全連上下誰不是憋著一口氣?
大家都知道秦淵是帶著骨幹去參加了高階別的全軍甚至跨國聯合對抗演習,新兵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細節,但私底下全都在傳——新兵連總教官秦淵,那是在特種部隊裡都是傳說的閻王爺。
這幫刺頭新兵沒日沒夜地練,中午不休息,晚上加練兩百個伏地挺身、一百個負重深蹲,就是為了等秦閻王回來的時候,能昂首挺胸地接一句「練得不錯」。
站在佇列第一排最左側的,是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的龐大漢子,渾身肌肉虬結得像老樹盤根,外號「野人」的臧沖。
此時臧沖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地喘著白氣,兩隻銅鈴大眼裡閃爍著桀驁的光芒,下巴微微昂著。
在他旁邊,是全軍武術散打比賽前三名出身的郝連,以及眼神靈動、骨骼精瘦的偵察尖子蘇小衡。
幾個刺頭兵雖然軍姿站得筆直,但微揚的嘴角和挺起的胸膛,無不寫著兩個大字——驕傲。
全場一片死寂,只有風吹動營區紅旗的獵獵聲。
秦淵沒有還禮。
他甚至沒有看李銳遞過來的訓練考勤登記表。
他只是慢慢地走上佇列前方的水泥指揮台,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土層上的冰棱,居高臨下地從每一個新兵的臉上掃過去。
那目光太冷,也太利。
在阿克蘭礦區地下幾百米陰暗潮濕的巷道里,在面對瓦西里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僱傭兵和裝甲車炮口時磨礪出來的鐵血煞氣,沒有任何掩飾地從秦淵身上散發開來。
原本還帶著幾分得意的新兵們,被這目光一掃,心頭莫名一沉,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彷佛站在眼前的不是他們的連長,而是一頭剛剛撕碎了獵物、嘴邊還掛著血沫的孤狼。
秦淵抬起喇叭,並沒有開機。
他只是單手拎著喇叭,聲音並不算大,但穿透力極強,清晰地落進操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看完了?」
新兵們愣住了。
「都挺驕傲?」秦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眼神如刀子般在臧沖和郝連臉上剮過,「李副連長剛才跟我說,你們這段時間練得很苦,成績斐然,甚至有人打破了去年新兵連的負重越野記錄?」
李銳在台下挺了挺胸膛,下意識地點頭。
佇列里的臧沖更是把胸膛挺得像面鐵皮鼓,嗓門粗糲地大吼:「報告連長!上周全連五公里越野,全員及格!我跑了十七分二十秒!破了基地三年的記錄!」
「你跑了十七分二十秒?」
秦淵的目光落在臧沖臉上,就像看著一個在泥水裡打滾的孩童。
「報告!是!」臧沖昂首挺胸。
「十七分二十秒,穿著輕便跑鞋,空著兩隻手,跑在修得平平整整的水泥跑道上,沿途還有衛生員給你備著藿香正氣水。」秦淵的聲音驟然轉冷,手裡的擴音喇叭啪地甩在指揮台的水泥扶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脆響,「如果這就是你自豪的資本,那我告訴你,在真正的戰場上,你這條命連七分二十秒都活不過去!」
操場上的空氣驟然凝固。
臧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連長!我不服!條令標準上的五公里優秀線是十九分!我超額完成了兩分鐘!」
「條令救不了你的命,敵人的槍子兒更不會按照條令的及格線來射擊!」秦淵猛然踏前一步,聲音如悶雷炸裂,「我離開營區整整二十三天!這二十三天裡,我以為能看到一群拔了牙、磨快了爪子的狼,結果我回來看到了什麼?」
秦淵伸出手指,一一點過跑道和障礙區:「四百米障礙,落地聲沉得像一頭肥豬掉進泥坑,方圓五百米內的敵方偵聽哨連雷達都不用開,光聽你的動靜就能呼叫炮火覆蓋!
低姿匍匐,屁股撅得比靶子還高,生怕重機槍子彈擦不破你的褲襠!
還有單槓訓練,兩隻手死死抓著鐵槓,兩眼望天,除了會像猴子一樣借力扭動身子,你們連周圍三米內的風吹草動都感應不到!
這就是李副連長嘴裡『沒有偷懶』的精銳?!」
秦淵深吸了一口氣,冷厲的目光橫掃全場,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這群年輕尖子的自尊:
「在我看來,你們不是在訓練,你們是在養老!是在打發時間!是在拿著納稅人的錢,在軍營的草坪上辦野餐會!偷懶耍滑,敷衍了事,一群軟骨頭的少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