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
姜子牙八十二歲。
他終於走出了那片彷佛永遠也走不到頭的荒野,看到了西岐地界的第一縷炊煙。
他身上的粗布道袍早就變成了散發著惡臭的破布條,花白的頭髮猶如枯草般打結。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但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不再有半點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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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雙猶如鷹隼般銳利、冰冷,透著無盡算計和殺伐的眼眸。
渭水河畔。
秋風蕭瑟,蘆葦盪起伏不定。
姜子牙用一根枯竹做成釣竿,沒有魚餌,甚至連魚鉤都是直的,就這麼懸在離水面三寸高的地方。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河邊的青石上,猶如一尊歷經滄桑的石雕。
「十年紅塵劫,凡心終煉死。」
距離渭水河畔數十里外的一座孤峰上。
陸淵一襲玄衣,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秋霧,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垂釣的老者。
他沒有再出手干預。
這十年來,他冷眼旁觀了姜子牙的每一次蛻變,每一次在絕境中被天道那一絲冥冥氣運硬生生拉回來的過程。
「元始二師伯,你的刀,終於磨快了。」
陸淵的聲音在山風中飄散。
「他進九州時,是個只知順應天理的廢物。如今,他是一個為了顛覆大商,可以毫不猶豫去填上百萬條人命的修羅。」
陸淵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黃葉。
「既然執榜人已經就位,西岐的這盤棋,也該活過來了。」
就在陸淵話音落下不久。
渭水河畔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車馬的喧鬧聲。
一隊精銳的西岐甲士開道,護衛著一輛古樸厚重的馬車,緩緩停在了河岸邊。
馬車的帘子被掀開。
一個身穿諸侯王服、面容枯槁卻透著一股威嚴的老者,在兩名侍從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西伯侯,姬昌。
他在朝歌的羑里城被殷壽囚禁了整整七年,吃盡了苦頭,甚至被迫吃下了自己長子伯邑考的血肉做成的肉羹。
歷經千難萬險,他終於逃回了西岐。
如今的姬昌,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覆滅大商,為子報仇,救民於水火。
他聽聞渭水河畔有隱士直鉤釣魚,深知此乃天降奇人,特意齋戒沐浴,親自前來尋訪。
姬昌揮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踩著河邊的卵石,走到了姜子牙的身後。
他看著那個衣衫襤褸、卻淵渟岳峙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西伯侯姬昌,拜見老先生。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姜子牙沒有回頭,手裡的直鉤依然懸在水面上。
「老夫姜尚,字子牙。」
姜子牙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侯爺不在西岐城裡謀劃造反的大事,跑到這荒郊野外來找一個垂釣的糟老頭子,不怕耽誤了時辰嗎?」
此言一出,姬昌臉色驟變。
造反二字,在如今這大商依然占據正統的天下,那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但姬昌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梟雄,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躬身。
「先生一語道破天機,足見乃是當世奇才。姬昌愚鈍,大商無道,殷壽暴虐,塗炭生靈。」
「姬昌雖有討伐無道之心,卻苦於沒有安邦定國之良策。懇請先生出山,助我西岐,救天下蒼生!」
「救天下蒼生?」
姜子牙突然冷笑一聲,終於緩緩轉過了頭。
姬昌看著姜子牙那雙眼睛,心頭猛地一震。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悲天憫人的神光,只有一種把天下萬物都當做棋子的極度冰冷。
「侯爺,大商六百年的基業,根深蒂固。你要造反,憑你西岐現在的兵力,就是以卵擊石。」
姜子牙站起身,將那根直鉤釣竿扔在地上。
「想要推翻殷壽,靠的不是救蒼生的口號。靠的是填人命。」
他一步一步走到姬昌面前,身上的破布道袍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你要造反,就要做好西岐男兒戰死一半的準備。」
「你要打到朝歌,這一路上,會有無數的城池化為焦土,會有無數的凡人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這江山,是拿血洗出來的。你若只是想做個仁義的賢侯,那就趁早打消了伐商的念頭。你若真有做天下共主的狠心,老夫便送你一場改朝換代的殺局!」
姬昌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老者,聽著那字字見血的殘酷言語。
他沒有退縮。
他想起了在羑里城吃下那口肉羹時的絕望,想起了朝歌城外那些被當成奴隸驅使的百姓。
「只要能滅了殷壽,保住人族的根基。姬昌,願背下這千古罵名!」
姬昌雙膝一彎,直接跪倒在泥濘的河岸上。
「懇請先生出山,拜為我西岐丞相!」
姜子牙沒有推辭,也沒有去攙扶姬昌。
他坦然地受了這一拜。
「拉車。」姜子牙吐出兩個字。
姬昌沒有絲毫猶豫,站起身來,走到自己的馬車前,親自解下戰馬,將套繩拉在自己的肩上。
堂堂西伯侯,親自為拉車。
姜子牙坐上馬車。
車輪滾動,壓碎了渭水河畔的枯草。
姬昌拼盡全力,拉著馬車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西岐上空那原本隱晦的紫色氣運,便會濃烈一分。
八百步。
姬昌拉了整整八百步,終於力竭,摔倒在地。
姜子牙從馬車上走下來,看著大汗淋漓的姬昌,點了點頭。
「侯爺為老夫拉車八百步,老夫便保你大周江山八百年。」
這一句承諾落下。
九天之上,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雷霆聲。天道的氣運在這一刻發生了徹底的偏轉,大商的國運開始無可挽回地向著西岐傾斜。
孤峰之上。
陸淵看著那一老一少、一君一臣離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八百年江山。元始天尊倒是大方,直接拿人道的王朝壽命來做交易。」
陸淵轉過身,不再關注姜子牙。
凡人的朝堂,西岐反商的旗幟已經豎起。接下來,就是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一些。
「申公豹出去了這麼久,也該帶點動靜回來了。」
陸淵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向著東海的方向遁去。
……
同一時間。
東海,金鰲島外圍的一座偏僻孤島。
白骨島,骷髏山,白骨洞。
這裡是截教外門弟子石磯娘娘的道場。
石磯乃是天地玄黃之外的一塊頑石成精,采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歷經無數歲月才修得太乙金仙的道果。她向來閉門不出,不沾因果。
今日,白骨洞外,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申公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闡教道袍,臉上帶著一種痛心疾首、悲憤交加的神情,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白骨洞前。
「石磯道友!石磯道友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