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系著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指著姜子牙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馬氏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嫁給你這麼個沒用的老廢物！」
「吃我宋大哥的，喝我宋大哥的。你一個大老爺們，整天除了閉著眼睛裝神弄鬼，你還會幹什麼？」
姜子牙睜開眼，嘆了一口氣。
「夫人，我乃修道之人。在崑崙山四十載，不識人間煙火，這凡俗的營生，我確實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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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的狗屁！」
馬氏把掃帚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雙手叉腰。
「什麼崑崙山！什麼修道！你修出個金元寶來了嗎？你看看人家隔壁的王鐵匠，打一天鐵還能換兩斗米回來。你呢？你連個要飯的都不如！」
馬氏走上前，一把扯住姜子牙的道袍，將他從榻上硬生生地拽了下來。
「今天你必須給我出去幹活！我宋大哥家裡有麵坊。我已經給你借了一擔麵粉，你挑到南門集市上去賣。要是賣不出去，你今晚就別回來吃飯！」
姜子牙被拽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看著滿臉橫肉的馬氏，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在崑崙山，師兄們論道談玄，講的是天地造化，陰陽五行。可在這九州紅塵，道理是講不通的，柴米油鹽才是最大的道。
「好，我去。我去便是。」
姜子牙默默地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
半個時辰後。
朝歌城南門集市。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挑擔的、推車的、雜耍的、叫賣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吵得姜子牙腦仁生疼。
他挑著一副沉重的擔子，裡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麵粉。
七十二歲的身子骨，壓著這麼重的擔子，他的雙腿都在打戰，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找了一個空地，將擔子放下，一屁股坐在扁擔上，大口地喘著氣。
「賣……賣面了……」
姜子牙張開乾癟的嘴唇，學著周圍商販的樣子，試著吆喝了一聲。
但這聲音太小了，瞬間就被集市上的喧鬧聲淹沒。
他是個讀書修道的人，臉皮薄。看著周圍那些來來往往的凡人，他怎麼也拉不下臉來大聲叫賣。
從日出，一直坐到了日正當中。
連一個人都沒有來問過他的麵粉。
姜子牙餓了。他的肚子發出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著擔子裡的麵粉，卻不能吃。
就在這時。
「讓開！快讓開！八百里加急軍情！」
伴隨著一陣極其悽厲的嘶吼聲。
集市的盡頭，一匹渾身是血的戰馬，猶如發瘋了一般，朝著南門的方向狂奔而來。馬背上的傳令兵身中數箭，已經搖搖欲墜。
邊關又打仗了。朝歌城的百姓對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紛紛驚恐地向兩邊躲閃。
姜子牙反應慢了半拍。
當他聽到聲音，抬起頭的時候，那匹發瘋的戰馬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啊！」
姜子牙驚呼一聲，本能地想要向後倒去。
戰馬險之又險地貼著他的頭皮飛馳而過，但馬蹄卻狠狠地踢在了他身前的那副扁擔上。
「砰！」
籮筐翻倒。
裡面那白花花的麵粉，瞬間灑了一地。
姜子牙呆住了。他連滾帶爬地撲上前，用那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拼命地想要把地上的麵粉捧回籮筐里。
那是他今晚的飯錢，是馬氏借來的本錢。
可是。
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從城門外颳了進來。
這風來得極猛，捲起地上的塵土，也將那灑了一地的麵粉，盡數吹上了半空，洋洋灑灑地飄向了護城河的方向。
沒幾息的功夫，地上只剩下一片混著泥土的白色污漬。
「我的面……我的面……」
姜子牙跪在泥土裡，雙手保持著捧的姿勢，渾濁的老淚，終於奪眶而出。
周圍的百姓看著這個悽慘的老頭，有的搖頭嘆息，有的卻發出毫不掩飾的鬨笑。
「看那老傻子，連擔面都看不住。」
「這麼大歲數了還出來丟人現眼，趕緊回家抱孫子去吧！」
嘲笑聲如同利刃，一刀一刀地割在姜子牙那顆曾經在崑崙山上清高孤傲的道心上。
他突然覺得，這九州的紅塵，比崑崙山上的萬載玄冰，還要冷上百倍。
……
朝歌城上空。
九天雲海之巔。
陸淵一襲玄衣，隨性地坐在一團潔白的雲彩邊緣。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朱紅色的酒葫蘆，正慢條斯理地往嘴裡灌著仙釀。
他那雙能夠洞察九幽的眼眸，正平靜地俯視著南門集市上那個跪在泥地里痛哭的姜子牙。
剛才那陣吹散麵粉的狂風，並不是陸淵動的手腳。
那是天數，或者說，是元始天尊早已在暗中定下的命數。
「殺人誅心。」
陸淵放下酒葫蘆，擦了擦嘴角，發出了一聲冷笑。
「二師伯啊二師伯，為了這封神大局，你對自己這位親傳弟子，下手還真不是一般的狠。」
陸淵太清楚元始天尊的算計了。
姜子牙是執榜人，他要替天庭封神，要推翻大商的江山。這就要求他必須與九州的人道氣運產生極深的羈絆。
如果姜子牙一進九州就順風順水，被某個諸侯奉為上賓，那他就是一個局外人。
他不會對凡人的苦難有切膚之痛，也不會對這腐朽的大商朝堂產生必殺的決心。
所以，元始天尊必須讓他在凡間跌落谷底。
必須讓他受盡白眼，嘗盡屈辱。讓他被惡妻辱罵，被潑皮欺凌，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
只有徹底在這滾滾紅塵中滾上一身泥，姜子牙那顆在崑崙山上修出來的「清淨心」，才會徹底破碎，重塑成一顆沾滿了人道因果的「殺伐心」。
「不經歷凡人的絕望，怎麼舉起屠刀去殺凡人的王？」
陸淵看著下方失魂落魄、挑著空擔子往回走的姜子牙。
「你用紅塵煉他的凡心，將他與西岐的氣運繫結。」
「那我就在這條路上，再給他加幾道坎。我倒要看看，天道為了保護這個天命之子，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
姜子牙在朝歌城的日子，越發地艱難了。
賣麵粉賠了本錢，被馬氏拿著掃帚在院子裡追著打了一頓。
宋異人看不下去，又出資給他盤了一個小小的算命攤，在朝歌城最繁華的長安街上擺攤看相。
姜子牙雖然沒有了仙家法力，但他腦子裡裝的可是玉虛宮的先天八卦和易經數理。
推算幾個凡人的吉凶禍福，那自然是手到擒來。
一開始，攤子生意還算不錯。他算得奇准無比，很快在街坊鄰居里有了一點名氣。
但好景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