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士兵個個瘦骨嶙峋,身上的青銅鎧甲早已破敗不堪,但他們的眼神,卻亮得像是在暗夜中燃燒的火把。
十二年的憋屈、十二年的死傷,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化的復仇烈焰。
大軍順著山道,踏入了那扇被陸淵強行洞開的大陣之門。
陣門之內,逐鹿平原。
這裡早已經變成了一片泥濘的血肉沼澤。
蚩尤站在泥水裡,雙眼充血。
他看著自己身邊那八十一個已經萎縮成普通凡人體型、失去了巫族煞氣護體的兄弟
又看了看天空中那座死死壓制住所有巫族因果的紅塵殺伐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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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
看到從大陣之門走出來的有熊大軍,蚩尤發出一聲猶如野獸瀕死前的絕望怒吼。
他大步跨出,一腳將地上的泥水踩得飛濺起一丈多高。
「你以為靠著截教的陣法,抽乾了我的煞氣,你就能贏我?」
蚩尤一把將手中那把崩出缺口的青銅巨斧扛在肩上,另一隻手猛地錘擊了一下自己那堅硬如鐵的胸膛,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
「我這具肉身,是喝著遠古大巫的血長大的!就算沒有煞氣,就算不靠法術,老子憑這把子力氣,也能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酒碗!」
面對蚩尤的狂怒,軒轅停下了腳步。
他鬆開了推著指南車的手,將其交給了身旁的風后。隨後,他提著劍,孤身一人向前走去。
「蚩尤,你的煞氣沒了,你的毒霧散了。現在,你們和我們一樣,都只是一群只能在地上跑的凡人。」
軒轅看著蚩尤,聲音冰冷刺骨,沒有一絲波瀾。
「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們中原的兩腳羊嗎?今日,我就用凡人的劍,來會一會你這大巫的骨頭。」
「狂妄!」
蚩尤雙目圓睜,那兩丈高的龐大身軀猛地向前一躍。
大地被他踩出一個深坑,整個人猶如一頭徹底發狂的太古暴熊,雙手高舉戰斧,帶著一股泰山壓頂的恐怖動能,朝著軒轅的頭頂狠狠劈下。
這一斧,沒有任何法力波動的花哨。
純粹的速度,純粹的肉身力量。連空氣都被這股蠻力擠壓得發出了刺耳的音爆聲。
若是五十年前的軒轅,面對這一斧,唯一的下場就是連人帶劍被砸成肉泥。
但現在,軒轅沒有退半步。
他沉腰立馬,雙手死死握住劍柄,自下而上,迎著那劈落的青銅戰斧,毫無保留地撩了上去。
「鐺!!!」
一聲震碎耳膜的金屬碰撞聲,在逐鹿平原上轟然炸響。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席捲。
周圍幾十丈內的兵器殘骸和泥水,全被這股氣浪掀飛到了半空。
雲端之上。
躲在遠處的廣成子等十二金仙,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紛紛眯起了眼睛。
在他們看來,軒轅雖然手持功德之劍,但終究散去了地仙修為,只是一具凡人軀殼。和蚩尤這種大巫之體硬碰硬,簡直就是找死。
然而,下一刻發生的事情,卻讓十二金仙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地面上。
軒轅的雙腳深深陷入了泥土之中,沒至膝蓋。他的虎口因為劇烈的反震直接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但他擋住了。
他硬生生地用凡人的骨肉,抗住了大巫的全力一擊。
劍身上那層玄黃色的功德之光雖然黯淡了一下,但卻堅韌無比地托住了那把巨斧。
「咔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在兩人僵持的兵器間響起。
蚩尤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青銅戰斧。
那把用十萬大山毒火淬鍊了百年的巨兵,在接觸到軒轅劍那層暗金色的劍刃時,竟然開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這不可能!」
蚩尤怒吼出聲
「你手裡的不過是山裡的破銅爛鐵,怎麼可能擋得住我的斧頭!」
「這是首山之銅,的確是凡鐵。」
軒轅看著近在咫尺的蚩尤,雙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龍般暴起。
「但這把劍里,融進了我族人五十年流下的血,融進了他們為了在這大荒活下去的命。」
軒轅深吸了一口氣,體內的氣血猶如江河般奔涌。
「你砍的不是鐵,是我中原人族的骨頭!給我斷!」
伴隨著軒轅的一聲怒喝。
「轟」的一聲脆響。
蚩尤手中的青銅巨斧,竟然從中間直接崩斷!沉重的斧頭前半截打著旋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遠處的泥潭裡。
戰斧斷裂的瞬間,蚩尤因為慣性向前傾倒,胸口空門大開。
軒轅沒有任何猶豫。
他手腕翻轉,軒轅劍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匹練,順著蚩尤的胸膛,由下至上,狠狠地劃了過去。
「嗤啦——」
皮肉翻卷的聲音響起。
蚩尤那連玉鼎真人的斬仙劍都刺不透的大巫角質,在承載了人道氣運和無盡功德的軒轅劍面前,就像是一層脆弱的薄紙。
一道長達兩尺、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在蚩尤的胸前綻開。滾燙的巫血猶如噴泉般湧出,灑滿了逐鹿的戰場。
「呃啊!」
蚩尤發出一聲慘痛的咆哮,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向後退去。
他死死地捂住胸口的傷痕,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了一抹窮途末路的絕望。
他敗了。
他的毒霧被破,他的戰巫兄弟變成了凡人,他引以為傲的兵器被斬斷,連他自詡無敵的肉身,也擋不住那把沾滿了人族意念的鈍劍。
「首領威武!」
「殺!殺光九黎!」
後方,力牧和風后看著這一幕,高舉兵器,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兩萬有熊殘軍士氣如虹。他們不再畏懼,跟著力牧的步伐,朝著那些失去了戰巫保護、已經徹底陷入恐慌的九黎大軍衝殺而去。
兵敗如山倒。
九黎的大軍,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們丟盔棄甲,轉身向著南方的方向瘋狂逃竄,互相踩踏死傷無數。
蚩尤沒有逃。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雙腿的經脈已經被剛才那一劍的劍氣絞斷,他重重地跪在泥水裡,任由胸口的鮮血流淌,染紅了身下的大地。
軒轅提著劍,一步步走到蚩尤的面前。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沒有了剛才的瘋狂廝殺,只剩下兩個為了各自族群生存而戰的首領,在做最後的對話。
「我輸了。」
蚩尤喘著粗氣,抬起頭看著那撥開雲霧重見天日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極其慘烈的苦笑。
「但我九黎,不是輸給了你有熊部落。我們是輸給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