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后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來。
十二年了。
他們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嘗試了數以萬計的齒輪組合,推演了無數次天星運轉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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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次組裝出來的戰車,在平地上還能勉強指引南方,一旦推到崎嶇不平的山路或是劇烈顛簸的戰場上,就會徹底失靈。
「咳咳咳……」
風后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中帶著一絲觸目驚心的暗黑色。
那是十二年前在戰場上吸入毒瘴後落下的病根。凡人的身軀,根本扛不住這種遠古大巫的劇毒,風后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
軒轅坐在一旁,用粗糙的大手撿起地上的碎木塊。
他看著風后那枯槁的面容,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風後,歇息片刻吧。你再這樣熬下去,戰車沒造出來,你的命就先沒了。」軒轅將一碗溫熱的獸血遞了過去。
「我不能歇!」
風后一把推開獸血,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石桌上那塊最大的天然磁石。
「首領,你看山下!」
風后指著洞口外那翻滾的慘綠色毒霧。
「十二年了。咱們帶上來的存糧早就吃空了,族人們現在只能靠挖草根、啃樹皮度日。力牧為了護住取水的山泉,身上被戰巫砍了十七刀!」
風后的眼角溢位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我多活一天,族人就要多死一百個。我若是不能把這指南車造出來,我死不瞑目啊!」
聽著風后的泣血之言,軒轅沉默了。
他放下手中的木塊,拔出腰間的骨刀,在自己那早已布滿傷痕的手臂上,再次狠狠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滴落。
軒轅將自己的鮮血,均勻地塗抹在石桌上的那塊巨大磁石上。
「這塊磁石,是我從軒轅丘最深處的地脈中挖出來的,它吸納了大荒的地氣。」
軒轅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木齒輪容易出現偏差,那我們就不用死板的木頭去鎖死它。我們用青銅鑄造一個圓盤,將磁石懸浮在水銀之中。讓天地間的磁力,去指引它的方向!」
風后聞言,渾身猛地一震。
「懸浮……水銀……以柔克剛?」
風后那原本混沌的腦海中,彷佛被劈開了一道閃電。他瘋了一般地撲到石桌前,拿起刻刀,在獸皮上飛速地畫起了全新的草圖。
「對!對!就是這樣!不用齒輪強行咬合,而是利用重心和磁力自動迴轉!」
風后的雙手在顫抖,但他眼中的光芒卻亮得嚇人。
「首領,鑄造青銅底座!快!」
山洞外,風雪交加。
山洞內,爐火沖天。
而在距離這軒轅丘不知幾千萬里之外的東海之畔。
無名黑山之巔。
雲海翻騰,仙鶴悲鳴。
陸淵盤膝坐於一塊凸起的青石之上,面前擺放著一盤殘局。
棋盤的對面,聞仲正手持一枚黑子,眉頭緊鎖,額頭上滿是汗水。
這黑山之巔,陸淵與聞仲、十天君等人坐而論道,參悟那紅塵殺伐大陣的玄妙。
修道無歲月,這一場講道與推演,便足足過了八百多年的光陰。
大荒歲月悠悠,數百年光陰對仙人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而在這數百年裡,下界的局勢早已經歷了無數次的滄海桑田。
「啪。」
陸淵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棋盤邊緣。
「聞仲,你的心亂了。」
陸淵的聲音將聞仲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聞仲放下黑子,苦笑著拱了拱手
「小師叔教訓得是。弟子這幾百年來,日夜推演陣法,心中卻一直掛念著中原的戰局。」
「聽說那蚩尤布下了彌天毒霧,將有熊部落困在軒轅丘上已經整整十二年。弟子實在不解,小師叔為何還不讓我們下界去破陣?」
陸淵端起一旁的靈茶,輕輕抿了一口。
「因為還不到時候。」
陸淵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雲海,彷佛已經看到了軒轅丘山洞裡的那一幕。
「廣成子還沒把十二金仙請下山,闡教的臉皮還沒丟盡。若是我們現在去,便等同於替崑崙山擋了災,那因果算誰的?」
聞仲一愣,隨即有些擔憂地說道
「可是……若是我們再等下去,軒轅撐不住了怎麼辦?」
「凡人的身軀,在那種遠古毒瘴里,絕不可能熬過十二年。萬一人皇死在陣中,我截教的謀劃豈不是全盤落空?」
聽到這話,陸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太小看凡人的智慧,也太小看這位人皇了。」
陸淵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他們不僅沒死,反而還用這十二年的時間,造出了一雙能夠在毒霧中看清方向的眼睛。」
「眼睛?」聞仲滿臉驚愕。
仙家法眼尚且看不穿那蘊含大巫煞氣的毒霧,凡人能造出什麼東西來破局?
「不過。」
陸淵話鋒一轉,那雙深邃如歸墟海眼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凌厲的鋒芒。
「能辨清方向,只能保證他們不迷路。卻擋不住那能腐蝕血肉的遠古毒水。蚩尤的毒瘴,乃是匯聚了洪荒底層最污穢的因果業力。凡物,終究是扛不住的。」
陸淵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化作劍指。
「師叔,您要出手?」聞仲呼吸一滯,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陸淵親自動用修為了。
「我不下界,但我可以送他們一場造化。」
陸淵的指尖,緩緩亮起了一抹黑白相間的光芒。
這光芒中,沒有玉清仙光那種高高在上的出塵,也沒有上清劍氣那種刺破蒼穹的狂暴。
它透著一股包容萬物、洗滌世間一切污穢的奇異道韻。
這正是陸淵在歸墟海眼深處,融合了功德之力,悟出的專屬底牌,陰陽水火滅業劍氣。
「去。」
陸淵屈指一彈。
那一抹黑白相間的劍氣,瞬間化作一縷幾乎不可察覺的清風,融入了天地間的靈氣狂潮之中。
它無視了千萬里的空間距離,無視了虛空壁壘,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悄然跨越了大荒。
中原腹地,軒轅丘。
歷經三個月的日夜鍛造,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金屬合攏聲。
一輛造型奇特、通體由暗紅青銅與堅硬鐵木打造而成的兩輪戰車,終於在火光中成型。
戰車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青銅圓鼎,鼎內注滿了沉重的水銀。水銀之上,漂浮著一塊被打磨成司南形狀的巨大磁石。
而在戰車的最高處,佇立著一個栩栩如生的青銅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