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有熊部落的長戈兵還在茫然地四處張望,一把冰冷的青銅大刀便從毒霧中無聲無息地探出,直接削去了他的半個腦袋。
那些八十一寨的戰巫更是如同進入了羊群的惡虎。
他們藉著迷霧的掩護,橫衝直撞。巨大的狼牙棒每一次揮動,都能將十幾個有熊士兵連人帶盾砸成肉泥。
慘叫聲、肉體被撕裂的聲音,在迷霧中此起彼伏,卻又因為狂風的呼嘯而變得飄忽不定,讓人分不清敵人到底在哪個方向。
恐懼,如同這毒霧一般,深深地滲入了每一個有熊士兵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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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前。
軒轅死死地握著手中的軒轅劍。
劍身上那層玄黃色的功德之光,在毒霧的侵蝕下劇烈地閃爍著。
雖然功德之光護住了他周身三尺的範圍,讓那些毒霧無法靠近,但他卻只能眼睜睜地聽著迷霧中不斷傳來的族人慘死之聲。
「蚩尤……你這畜生!」
軒轅的雙眼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充血。
他提著劍,就要衝進那片迷霧中去拼命。
「首領!不可!」
風后跌跌撞撞地從巢車上跑了下來,一把死死地抱住軒轅的手臂。
風后雖然沒有在第一線廝殺,但那毒霧依然侵蝕了他的肺腑,讓他劇烈地咳嗽著,嘴角溢位了一絲黑血。
「你現在進去,就是送死!這迷霧中有遠古大巫的殘魂在作祟,你的功德之劍能護你一時,但護不住這十萬大軍啊!」
風后指著那白茫茫、綠幽幽的一片混沌。
「我們成瞎子了!大陣徹底廢了!」
「難道就讓我在這裡看著他們死嗎?!」
軒轅一把揪住風后的衣領,怒吼聲中帶著一絲絕望的淒涼。
那是十萬個將性命託付給他的兄弟,是人族最後的希望。
「撤……」
風后死死地咬著牙,這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彷佛重逾千斤。
「鳴金,收兵!往北面的高山上撤!只要退到山上,這沉重的毒霧就蔓延不上去,我們還能保住一點火種!」
軒轅渾身一顫。
撤退,意味著放棄逐鹿平原,意味著這三年的血戰全部白費。
但聽著耳邊越來越近的九黎喊殺聲,看著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毒霧中被單方面屠戮的族人。
軒轅的心在滴血。
「當——!當——!當——!」
悽厲的鳴金收兵聲,終於在中軍敲響。
聽到退兵的訊號,殘存的有熊士兵如蒙大赦,開始拼命地向著北方的高地逃竄。
但失去了陣型的保護,在視線受阻的情況下撤退,引發了更加慘烈的踩踏與追殺。
蚩尤在迷霧中放聲狂笑。
「追!不要放跑了一個!今日,就是有熊部落的死期!」
漫天的毒雨中,軒轅帶著殘兵敗將,踩著及膝深的血泥,狼狽不堪地向著逐鹿平原北方的軒轅丘退去。
這一戰。
沒有神仙插手。
風伯雨師借天地異象,徹底碾碎了凡人陣法那脆弱的底限。
退到軒轅丘的半山腰時。
十萬大軍,只剩下了不到三萬。而且幾乎人人帶傷,被毒氣侵蝕入體,隨時都有性命之憂。
軒轅將那把沾滿毒血和泥漿的軒轅劍,重重地插在身前的岩石上。
他看著下方那片被慘綠色毒霧徹底吞噬的平原,整個人彷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仙法不能殺敵,凡陣敵不過天象……」
軒轅頹然地坐在冰冷的石頭上,目光空洞地看著風后。
「風後,我們沒有路了。這毒霧一日不散,我們便一日下不了山。難道,我們凡人,真的註定鬥不過那些巫族的異數嗎?」
風后沒有立刻回答。
他劇烈地咳嗽了一陣,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黑血。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北方天空中,那一顆在毒雲縫隙中若隱若現的北極星。
「首領,我們還沒輸。」
風后掙扎著站直了身子,語氣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風伯雨師雖然厲害,但他們弄出的這迷霧,不過是障眼法。」
「只要我們能在大霧中辨清方向,只要我們的令旗能讓所有士兵在霧中知道該往哪走……」
「我的八陣圖,就能在迷霧中把那群野獸給絞碎!」
軒轅苦笑了一聲。
「辨清方向?在這伸手不見五指、連太陽都看不見的毒霧裡,除了神仙的法術,凡人拿什麼去認方向?」
風后轉過頭,看著軒轅,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近乎瘋魔的狂熱。
「神仙不管我們,我們自己造!」
風后指著腳下那片含有豐富磁石礦脈的軒轅丘。
「我聽聞東海之外,有一種神奇的石頭,無論怎麼轉動,它永遠只指著一個方向。」
「只要我們能找到那種石頭,把它裝在戰車上,做成一個永遠指向南方的假人……」
風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軒轅的手臂。
「首領,給我時間!只要能造出這能在迷霧中指引方向的戰車,我就能帶著大軍,再殺回逐鹿平原!」
軒轅看著風后那張因為吸入毒氣而慘白、卻又透著一種瘋魔般狂熱的臉,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好!我給你時間!」
軒轅猛地拔出插在岩石上的軒轅劍,轉過身,面對著那群疲憊不堪、滿身傷痕的殘兵敗將。
「力牧聽令!」
力牧提著沾滿毒血的大刀,大步跨出佇列,單膝跪地。
「在這半山腰上,用石頭、用樹木,給我築起一道城牆!只要我軒轅還有一口氣在,九黎的怪物就休想踏上軒轅丘半步!」
軒轅的目光中透著破釜沉舟的狠厲。
「風後,你去造車。要人給人,要命給命。就算把這軒轅丘挖空,你也得把那能看清方向的眼睛給我造出來!」
大軍領命。
這座原本荒涼孤寂的雪山,瞬間變成了一座與天爭命的孤城。
歲月在冰雪與毒瘴的交鋒中,無聲無息地流逝。
大荒不記年。轉眼間,已是十二個寒暑過去。
這十二年裡,軒轅沒有再提過一句下山決戰,也沒有再向那滿是毒雲的天空多看一眼。
他褪去了首領的威嚴,像一個最普通的石匠、木匠一般,和風后一起,一頭扎進了軒轅丘深處的一座隱秘山洞裡。
山洞內,火光昏暗。
滿地都是廢棄的木齒輪、斷裂的青銅軸承,以及無數塊從山體深處開採出來的天然磁石。
「不對……還是不對!」
風后滿眼血絲,頭髮蓬亂得像個鳥窩。他手裡拿著一個剛剛雕刻好的木製齒輪,狠狠地砸在地上,將其摔得粉碎。
「磁石的指引之力太微弱了!只要戰車的輪子轉動幅度過大,木齒輪的咬合就會出現偏差,那車上的木人就會失去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