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走,便是整整十個寒暑。
十年的風餐露宿,他走過了被九黎焚毀的村落,越過了堆滿白骨的河灘。
他看到了無數在夾縫中求生的人族,也看清了這片大地的山川走勢。
直到第十一年的初春。
軒轅來到了東海之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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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海浪終年不息地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海風中帶著濃重的腥鹹味。
在海邊的一處懸崖上,軒轅看到了一名身披蓑衣的清瘦男子。
那男子手裡拿著幾塊龜甲和蓍草,正背對著波濤洶湧的大海,在地上刻畫著一些玄奧複雜的線條。
軒轅沒有出聲打擾,而是靜靜地站在男子的身後,看了足足三個時辰。
他發現,這男子在地上畫的,竟然是當年天皇伏羲傳下來的人族八卦圖。但這八卦圖又與尋常用來占卜吉凶的八卦不同。
這男子將代表著風、林、火、山的卦象,不斷地拆解、重組。
他地上的那些線條,隱隱形成了一個能夠將海風切割、迴旋,最終化解於無形的奇特陣列。
「伏羲先祖的八卦,算的是天機。你這八卦,算的卻好像是死地。」軒轅終於忍不住,開口出聲。
那清瘦男子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軒轅一番。
男子沒有因為軒轅那滄桑的面容和粗糙的麻衣而輕視,反而在看到軒轅背後那把被粗布包裹的大劍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天機太高,我等凡人算不准,也夠不著。」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語氣平淡中透著一股傲骨
「我叫風后。我看這海浪起伏,潮汐漲落,皆有其力。若是將這天地間無形的氣勢,融入千萬人的血肉之軀中,不知能否擋得住南邊那些巫族怪物的衝撞。」
軒轅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苦苦尋找了十年,終於找到了那個明白凡人該如何抗爭的人。
仙家用靈氣布陣,而眼前這個叫風后的凡人,竟然妄圖用千萬個凡人的血肉去布下能抗衡天地的大陣!
「擋得住。」
軒轅走上前,一把扯下包裹著大劍的粗布,將那把暗金色的軒轅劍重重地插在風后畫滿陣紋的岩石上。
「只要有懂陣的人來排兵,有不怕死的兵來結陣,就一定擋得住。」
軒轅看著風後,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我乃有熊氏軒轅。請先生出山,助我統帥三軍,討伐九黎。」
風后看著那把散發著厚重人道功德的巨劍,感受著劍身上那股不屈的意志,沉默了許久。
「早就聽說中原出了個人皇,放棄了崑崙山的仙法,在山裡躲了六十年。看來,你是真的被打醒了。」
風后一把拔起地上的蓍草,大笑三聲。
「也罷!既然你敢把幾百萬人的命交給我這個連半點法力都沒有的凡人,那風後,便陪你去趟這大荒最渾的泥水!」
尋得風後,軒轅如虎添翼。
兩人結伴離開東海,向著內陸的崇山峻岭走去。風后懂陣法,懂天時,但他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想要讓那繁複的殺陣運轉起來,還需要一個能夠身先士卒、將千萬人的勇武凝聚在刀刃上的絕世猛將。
又過了三個寒暑。
在中原腹地一處名為大澤的深山老林里。
軒轅和風後,被一陣震動山林的咆哮聲吸引了過去。
在一處泥濘的沼澤地旁,一名身高近丈、渾身肌肉猶如花崗岩般虬結的壯漢,正赤手空拳地和一頭成年的太古暴熊搏殺。
那暴熊高聳如小山,一巴掌拍下去,足以將幾人合抱的古樹攔腰截斷。
但這壯漢卻根本不躲閃。他憑藉著對地形的絕對熟悉,在泥沼中如履平地。
他抓住暴熊攻擊的間隙,一個野蠻的衝撞,竟然硬生生地將那頭龐大的太古暴熊給頂得翻倒在地。
隨後,壯漢騎在熊背上,用那一雙砂鍋大的拳頭,如同雨點般砸在暴熊的頭骨上。
幾聲沉悶的骨裂聲過後。
那頭足以讓尋常地仙都退避三舍的太古凶獸,竟然被這壯漢用純粹的凡人肉體力量,給活生生打死了。
壯漢站起身,渾身沾滿了熊血,宛如一尊從遠古走來的殺神。
「好漢子!」軒轅忍不住大聲喝彩。
壯漢轉過頭,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兇狠地瞪著軒轅和風后。
「這林子是我的地界。你們兩個瘦不拉幾的,不夠這熊瞎子塞牙縫。趕緊滾,別耽誤我吃肉。」
壯漢名叫力牧。他從小在大澤中長大,不通教化,只認拳頭和力量。在他眼裡,天地萬物都是獵物。
軒轅沒有拔劍,他只是解下了背後的軒轅劍,將其扔給了一旁的風后。
隨後,軒轅脫去外衣,露出了一身在五十年打鐵中磨練出來的精壯肌肉,大步走進了沼澤地。
「我不用兵器。你若是能把我打倒,這頭熊歸你。你若是輸了,跟我走,去殺比這熊瞎子還要兇悍百倍的怪物。」
軒轅看著力牧,眼神中透著一股王者的霸氣。
「狂妄!」
力牧怒吼一聲,像是一頭髮怒的公牛,直接朝著軒轅衝撞了過來。
兩人在這泥沼之中,展開了一場最原始、最拳拳到肉的搏殺。
整整打了一天一夜。
軒轅雖然散去了仙法,但他的戰鬥經驗和對力量的把控,卻遠在力牧之上。
最終,在黎明破曉之時,軒轅一記重拳砸在力牧的軟肋上,反手一個鎖喉,將這尊猶如鐵塔般的漢子死死地按在了泥水裡。
「服不服?」軒轅大口喘著粗氣,居高臨下地看著力牧。
力牧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水,眼中雖然還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對強者的敬畏。
「你比熊瞎子厲害。我跟你走!」
一文一武,風后與力牧。
軒轅在這大荒中苦尋十四年,終於湊齊了他統御凡人三軍的左膀右臂。
三人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啟程返回了那座隱藏在風雪中的荒山兵營。
當軒轅帶著風后和力牧回到軍營時,那些在絕望中苦苦支撐的族人們,彷佛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從今日起,風后為相,掌全軍陣法推演;力牧為將,統帥三軍先鋒。」
軒轅站在高台上,將有熊部落最後的幾萬精銳,盡數交到了兩人的手中。
浩浩蕩蕩的練兵,正式開始了。
這番推演和操練,便又是整整三十個寒暑過去。
凡人的壽命本就短暫,三十年的時間,足以讓一代老兵白髮蒼蒼,讓新一代的年輕血液補充進軍營。
但這三十年裡,這座大山深處的軍營,沒有一天停止過震天的喊殺聲。
風后將伏羲八卦的原理,結合大荒山川的走勢,演變成了一種專屬於凡人軍隊的恐怖陣型八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