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大袖一揮，腳下蓮台升空，化作一道金光，帶著滿腔的怒火和憤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充滿血腥味的山谷。
看著廣成子離去的金光，軒轅沒有任何挽留。
他解開了身上那件殘破的明黃色錦袍，將其扔進了火堆里。
隨後，他從一名戰死的護衛身上，扒下了一件粗糙、沾著凝固血塊的獸皮，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族長……」
幾名偏將掙扎著走過來，看著軒轅的舉動，眼中滿是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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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叫我首領。」
軒轅拿起一截燃燒的木棍，目光掃過山谷中這僅存的幾萬殘兵。
「神仙不管我們，我們自己管。九黎的兵器比我們的硬，我們就去山裡找更硬的石頭。九黎的力氣比我們大，我們就去找克制他們的辦法。」
軒轅指著中原腹地那連綿不絕的深山大澤。
「都站起來！跟著我，進山！」
……
歲月無情，天地不仁。
對於閉關在崆峒山上的廣成子來說，五十年，不過是幾次吐納，一次淺睡。
但對於這大荒中掙扎求存的人族而言，五十年，是一代人的生老病死，是用無數血肉堆砌出來的慘烈摸索。
五十年裡，蚩尤的九黎大軍占據了中原大半的肥沃平原，四處劫掠。
而軒轅，則帶著有熊部落的殘部，像是一群隱忍的孤狼，徹底遁入了中原最險惡的深山大澤之中。
他不修仙法，甚至連體內的地仙法力都逐漸乾涸。
他每天做的，就是帶著族人去開山裂石，去尋找那種能夠打造出比青銅還要堅硬的礦物。
他們挖穿了十幾座大山，死了成百上千的族人，卻始終一無所獲。
普通的凡鐵，在沒有法力加持的情況下，脆弱得就像是枯木，連九黎士兵的鎧甲都砍不破，更別提去傷害蚩尤那大巫之軀了。
直到第五十年的寒冬。
在一座終年積雪覆蓋的無名荒山深處。
「首領！您快來看！挖到了！」
一名渾身凍得發紫的老礦工，舉著一塊散發著奇異暗紅色光澤、入手沉重的原石，跌跌撞撞地跑進了軒轅的營帳。
此時的軒轅，已經是一個年近七旬的凡人模樣。
他鬚髮皆白，臉上刻滿了風霜的溝壑，但那一雙眼睛，卻比五十年前更加銳利、更加深邃。
他接過那塊原石，用手指輕輕敲擊。
原石發出了猶如金戈鐵馬般清脆的鏗鏘之音。
「這是……首山之銅的伴生礦！」
軒轅雖然散去了法力，但幾十年的摸索，讓他一眼認出了這等神物的來歷。
「開爐！立刻開爐鍛造！」軒轅激動得渾身發抖。
山谷中，數十個巨大的土窯被點燃。
滾滾的黑煙直衝雲霄。上萬名赤裸著上身的族人，揮舞著巨大的石錘，日夜不休地敲打著那些被燒得通紅的暗紅色礦石。
三個月後。
第一批由這種暗紅銅礦打造的重劍和長矛出爐了。
軒轅親自拿著一把剛出爐的大劍，走向了試驗場。
那裡，綁著幾頭他們從山裡抓來的、身上帶著煞氣的凶獸，以及幾套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九黎青銅鎧甲。
「斬！」
軒轅雙手握劍，沒有使用任何法力，純憑肉身的力量，狠狠地劈向了一副青銅鎧甲。
「咔！」
火星四濺。
九黎的青銅鎧甲確實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但是。
軒轅手中的那把暗紅大劍，卻在反震之力的作用下，從中間齊根斷裂！
不僅僅是鎧甲。
當族人們拿著新鑄的長矛去刺殺那幾頭帶著煞氣的凶獸時，矛尖在接觸到凶獸體表那層若有若無的煞氣瞬間，竟然迅速發黑、腐朽，如同朽木般碎裂一地。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幾名負責鍛造的老工匠崩潰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已經是這大山里最硬的石頭了，為什麼還是砍不斷他們的煞氣！難道我們凡人，真的就註定要被那些巫族餘孽當豬羊一樣宰殺嗎！」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山谷中蔓延。
整整五十年的心血，五十年的忍辱負重，換來的依然是兵器崩碎的下場。
軒轅站在寒風中，手裡握著那個斷了一半的劍柄。他沒有哭，但他的心卻像是墜入了無底的冰淵。
仙劍沒用，因為仙氣怕煞氣。
凡鐵也沒用，因為凡鐵根本承受不住煞氣的腐蝕。
「到底要什麼樣的兵器，才能斬斷這沾滿了鮮血的人道殺劫？」
軒轅仰起頭，看著飄落的飛雪，發出一聲沙啞而無力的呢喃。
……
距離這座荒山不知幾千萬里之外。
那座常年被濃霧籠罩的無名黑山之巔。
陸淵盤膝坐於懸崖邊緣，一頭漆黑的長髮在山風中狂舞。
他的膝蓋上，橫放著一把沒有劍鞘、通體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伐與淨化之力的絕世凶兵。
他靜靜地聽著風中傳來的軒轅那充滿絕望的呢喃。
「仙劍靠天，凡鐵靠地。這兩者，都斬不斷因果。」
陸淵薄唇微啟，聲音極輕，卻蘊含著一絲直指大道本源的准聖道韻。
他抬起右手，朝著軒轅所在的方向，輕輕一彈。
這並非傳音，也沒有動用任何法術神通。
陸淵只是將自己當年在東海歸墟海眼、在斬去善屍時領悟到的那一點功德與殺伐相生的微末道韻
化作了一縷無形的風，順著天地地脈的流轉，吹向了那座冰封的荒山。
荒山試驗場中。
軒轅正死死地握著斷劍，陷入了走火入魔般的自我懷疑。
突然。
一陣微風拂過他的臉頰。
這風中沒有寒意，反而帶著一種猶如大地般厚重、猶如先祖低語般的蒼涼氣息。
「兵器……不在鋒利，而在承載。」
軒轅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划過一道宛如閃電般的明悟。
他猛地睜開雙眼，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地上那些斷裂的兵刃
又看向了周圍那些滿身凍瘡、骨瘦如柴，卻依然用充滿希冀的目光看著他的族人們。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軒轅一把扔掉手中的斷劍，像個瘋子一樣沖向了最大的那座鍛造土窯。
「重鑄！把所有的礦石都倒進去！把熔爐的火燒到最旺！」
軒轅站在火光沖天的熔爐前，轉過身，看著那些滿臉錯愕的族人和將領。
「仙人的劍容易斷，是因為它太乾淨，它高高在上，不沾紅塵，所以它一碰到這沾滿了人血的煞氣，就會被污濁崩潰。」
「我們的凡鐵容易碎，是因為它太死板！它只有硬度，卻沒有靈魂，抵擋不住煞氣的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