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突然盪起一圈金色的漣漪。
緊接著，一朵九品白玉蓮台破開夜色，緩緩降落在了山谷的中央。
廣成子身穿八卦紫綬仙衣，手持拂塵，踏著蓮台走了下來。
他周身依然散發著那股高高在上的出塵仙氣，只是如果仔細看，便會發現他那原本紅潤如玉的臉龐，此刻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蒼白。
那是被紅蓮業火灼燒元神後留下的暗傷。
為了壓制這股虛弱，廣成子甚至在來之前，一連吞下了三枚玉虛宮的九轉大還丹，才勉強維持住了這副得道高人的威嚴儀態。
「軒轅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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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成子走到篝火旁，看著滿地的殘兵敗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對這等凡俗血污的本能厭惡。
聽到聲音，軒轅緩緩轉過頭。
他沒有像往常在崆峒山上那樣，恭敬地起身行禮，口稱師尊。
他那雙布滿了血絲、透著孤狼般狠戾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廣成子，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師尊，您來了。」
廣成子被這眼神看得心中有些不悅，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剛才在戰場上祭出番天印又臨陣逃脫，多少有些失了顏面。但他自有一套圓場的話術。
「今日之敗，非戰之罪。」
廣成子一甩拂塵，語氣平淡，彷佛死去的那幾十萬大軍不過是地上的螞蟻。
「那蚩尤乃是遠古巫族餘孽，體魄強橫，且沾染了太多戰場煞氣。為師今日祭出法寶，本可將其鎮殺。」
「奈何天道迴圈，為師察覺到那煞氣中隱有業火滋生，若強行擊殺，恐引得天罰降臨，傷了你這人皇的氣運。」
廣成子說得冠冕堂皇，將自己被業火燒得落荒而逃的窘境，說成了是為了保護軒轅的氣運。
「為師此番前來，便是接你回崆峒山的。」
廣成子反手從袖中取出一把通體流轉著紫青雙色仙光的三尺長劍。
「那把玉清劍，材質終究還是差了些，承受不住巫族的蠻力。」
「這把紫霄降魔劍，乃是你師祖元始天尊當年在分寶岩上所得，采九天清氣與紫電雷霆煉製。其鋒利程度，十倍於你那把廢劍。」
廣成子將紫霄降魔劍遞向軒轅，眼中透著施捨般的傲然。
「隨為師回山吧。大荒的戰事，先讓那些附屬部落去頂著。」
「你回崆峒山閉關修煉，為師傳你玉虛宮最高深的《八九玄功》。只需兩三百年，你便可踏入天仙之境。」
「到了那時，你手持紫霄降魔劍再下山，區區蚩尤，不過是土雞瓦狗，反手便可滅之。」
廣成子的一番話，說得行雲流水，理所當然。
在仙人的眼裡，兩三百年，不過是閉一次關、打一個盹的時間。
放任凡間打個幾百年，死上幾千萬人，根本無傷大雅。
只要最後軒轅能贏，能坐穩人皇的位子，那玉虛宮的教化功德便跑不掉。
軒轅看著遞到面前的那把紫氣流轉的絕世仙劍。
那仙劍上散發出來的氣息，確實強悍無匹。
只要他接過這把劍，點點頭，他就能回到那仙氣飄飄的崆峒山，繼續做他高高在上的天命之子。
但是。
軒轅的目光，越過了那把仙劍，看向了不遠處。
那裡，一名只有十六七歲的有熊部落士兵，正靠在樹幹上，無聲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士兵的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塊被打磨得十分尖銳、卻已經斷成兩截的骨矛。
「兩三百年……」
軒轅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的冷笑。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把紫霄降魔劍，而是緩緩地站起了身。
「師尊，您知道凡人的壽命有多長嗎？」
廣成子一愣，似乎沒料到軒轅會問出這種問題
「凡俗濁體，命數不過百年。這與你修道有何干係？」
「是啊，不過百年。」
軒轅指著滿山谷的殘兵，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股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
「如果我跟您回山閉關三百年。等我下山的時候，這裡躺著的人，他們的骨頭早就化成灰了！我的部落，我的族人，早就被九黎的戰斧剁成肉泥了！」
「我修成了天仙又如何？我拿著絕世仙劍又如何？我去統治一片長滿了雜草的廢墟嗎？！」
廣成子面色一沉。
「放肆！軒轅，你可知你是在跟誰說話？凡人生老病死，乃至國戰廝殺，皆是天數定下的劫難。」
「你乃人皇，只需看重結果，何必在意這過程中的螻蟻死傷？你這般婦人之仁，如何統御大荒？」
「天數？螻蟻？」
軒轅聽到這兩個詞，仰起頭，發出了一陣令人心酸的狂笑。
笑聲中，他猛地轉過身，一腳將泥水裡那把斷裂的玉清仙劍踢得更遠了一些。
「我曾經以為，只要學會了您的仙法，只要拿著您的仙劍，就能斬妖除魔，就能護我族人周全。」
「可今日在戰場上，我親眼看到，您的仙法連蚩尤的一根頭髮都斬不斷！」
「您的法寶，遇到那點業力煞氣，就跑得比誰都快！」
「住口！」
廣成子被戳到了痛處，眼中猛地爆出一團怒火，太乙金仙的威壓不受控制地溢位了一絲。
軒轅卻頂著那股威壓，寸步不讓。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廣成子，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決絕。
「仙法，護不住我的族人。」
「您的道，在九天之上的雲端里。而我的道，在這些沾滿泥巴的凡人鮮血里。從今天起，我不修仙了。」
軒轅後退一步，對著廣成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拜，斬斷了二十年的師徒情分，也斬斷了他心中對神仙的所有幻想。
「這有熊部落的族長，我不去當了。我會帶著剩下的人，自己去找活路。不勞上仙費心了，您請回吧。」
廣成子看著眼前這個彷佛突然變了一個人的青年。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耗費了二十年心血培養出來的棋子，竟然會在遭受了一次挫折後，直接掀翻了整個棋盤！
「好！好！好得很！」
廣成子怒極反笑，他收起紫霄降魔劍，指著軒轅的鼻子。
「你區區一個地仙，妄圖放棄仙道，用凡人的手段去抗衡蚩尤的大巫之軀。」
「貧道倒要看看，沒有我崑崙山的庇護，你要怎麼死在這大荒的泥潭裡！」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貧道便回山閉關。等你被九黎的大軍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時，再來崆峒山跪著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