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沒有躲避,坦然受之。
功德入體,瞬間沒入他的眉心識海。
識海深處,那早已被斬出的善屍「青柳道人」沐浴在這股浩大的教化功德之中,原本就凝實的法體變得更加渾然天成。
青柳道人手中的空心楊柳枝輕輕揮動,灑下無盡的造化生機,反哺著陸淵的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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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微微閉上雙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大羅巔峰時積累的殺伐戾氣,在那東海歸墟海眼中磨礪出的兇狠,此刻在功德的調和下,徹底沉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不可測的內斂。
「天皇伏羲,地皇神農。兩次教化之功疊加,我這大羅道果已經打磨到了進無可進的地步。」
陸淵心中暗自推演。
「只要再尋得一件頂級的先天殺伐之器,斬去那主掌毀滅與因果的『惡屍』,便能順理成章地邁入准聖中期了。」
功德降下的異象漸漸消散。
大荒的天空重新恢復了澄澈。
神農轉過身,看著下方那數百萬依然跪伏在地、滿眼敬畏與不舍的族人。
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人族有自己的路要走,若他這個准聖境界的地皇一直留在大荒,那人族便會永遠依賴他,永遠長不大。
當年伏羲師伯離去時,定然也是這般心境。
「族人們。」
神農的聲音傳遍了姜水兩岸,溫和卻透著不可違逆的威嚴。
「大荒的毒瘴已解,五穀的種子已經灑滿。接下來的日子,沒有神仙賜藥,也沒有我這把老骨頭替你們去嘗草了。」
神農伸出手,指著那尊神農鼎和那部《本草》。
「我把方法留給了你們。以後生老病死,靠你們自己的雙手去搏。」
「記住,只要這鼎里的薪火不滅,只要這竹簡上的字還有人認得,我人族,就永遠不會在這天地間絕種!」
「恭送炎帝!」
「地皇慈悲!」
數百萬族人伏地痛哭,那聲音中有著對先祖離去的無盡不舍,也有著對未來自立自強的堅定。
交代完族人,神農轉過身,一步步走上台階,來到了陸淵的面前。
這位已經身披赭黃帝袍、修為達到准聖初期的地皇,面對著眼前這個看似只有青年模樣的玄衣道人,毫不猶豫地掀起衣擺,雙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砰!砰!」
三個響頭,磕得無比結實。
「師尊大恩,神農永世不忘。若無師尊賜下赭鞭,若無師尊護持我重塑肉身,神農早就是十萬大山裡的一捧黃土,更無今日之人族醫道。」
神農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滿是孺慕之情。
陸淵伸出手,將神農從地上扶了起來,順手替他理了理帝袍的領口。
「你不用謝我。這六十年的苦,是你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的。為師只是替你擋住了那些吃人的大妖,卻未曾替你嘗過一株毒草。」
陸淵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真正成長為參天大樹的弟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去吧。火雲洞不是牢籠,那是鎮壓你人族萬世氣運的根基。你伏羲師兄在裡面推演八卦,寂寞得很。你去了,正好陪他喝喝茶,下下棋。」
神農聞言,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就在這時,九天之上傳來一聲清脆的牛鳴。
一頭渾身散發著九彩祥瑞之光、腳踏祥雲的神牛,從三十三重天外的虛空中緩緩踱步而下,停在了神農的身邊。
它親暱地用牛角蹭了蹭神農的手臂,顯然是天道感應,特意降下接引地皇歸位的神獸。
「師尊,弟子去了。截教之恩,人族永記。」
神農再次向陸淵深深作揖。
隨後,他翻身騎上那頭九色神牛。
神牛四蹄騰空,化作一道璀璨的九彩流光,載著這位為人族嘗盡百草的地皇,在一片宏大的天音梵唱中,直奔三十三重天外的火雲洞而去。
陸淵負手立於台階之上,目送著神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雲海深處。
「又送走了一個。」
陸淵輕嘆了一聲。
他大袖一揮,將那尊神農鼎和《本草》留在了姜水部落的中央。
這兩樣東西是人族的底蘊,他身為截教真傳,自然不會貪圖這點功德至寶。
隨後,陸淵的身形在原地緩緩變淡,化作一縷清風,徹底融入了這方天地之間。
截教在人族的第二步棋,完美收官。
接下來,便是長久的蟄伏與等待。
等待那冥冥中註定要掀起整個洪荒血雨腥風的第三位人皇降世。
……
修道無歲月,大荒不記年。
對於那些閉關在仙山洞府里的大能來說,時間不過是蒲團上積攢的一層灰塵。
但對於這大荒中繁衍的凡俗人族而言。
自地皇神農歸入火雲洞後,洪荒天地,悄然流轉了整整一萬年。
這一萬年,是人族氣運瘋狂膨脹、烈火烹油的一萬年。
有了伏羲留下的規矩與網罟,有了神農留下的五穀與醫道。人族徹底擺脫了看天吃飯的絕境,更擺脫了遠古毒瘴的侵擾。
沒有了飢餓與疫病的大規模收割,凡人的繁衍速度,達到了一個讓所有洪荒生靈都感到恐懼的地步。
短短一萬年間。
人族的足跡,從最初的雷澤河灣、姜水之畔,如同瘋狂生長的藤蔓一般,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他們跨越了險峻的山川,渡過了湍急的大河。數以百億計的人口,徹底占據了洪荒大陸最肥沃、最遼闊的中原腹地
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
一座座龐大的城邦拔地而起,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如果從九天之上俯瞰下去,代表著人道氣運的金色光柱,已經粗壯得猶如天柱一般,甚至隱隱有蓋過當年巫妖兩族鼎盛時期的勢頭。
但天道是平衡的。
極度的繁華之下,必然滋生出極度的貪婪與殺戮。
人再多,這洪荒大地的資源,終究是有限的。
起初,為了養活龐大的人口,各個部落瘋狂地開墾荒地。
當所有的平原都被種上五穀之後,部落與部落之間的邊界,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了碰撞。
「這片水草豐美的河灣,是我部落先發現的!」
「放屁!這山裡的鹽湖,歷來都是我們族人在採掘!」
為了爭奪一口甘甜的水井,為了搶奪一塊能夠打磨農具的露天銅礦,更為了那必不可少的生命之源——鹽巴。
原本淳樸、互相幫助的農耕人族,開始露出了屬於生靈最原始的獠牙。
衝突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