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原本晴朗的雲層突然散開。
漫天金花亂墜,地涌白玉蓮台。一陣陣空靈的玉清仙樂,在姜水部落的上空轟鳴作響。
一股屬於大羅金仙巔峰、浩大無匹的祥和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天地。
下方數百萬族人在這股威壓下,不僅沒有感到恐懼,反而如同見到了親生父母般,更加虔誠地將頭磕在了泥土裡。
在漫天金光的中心,一頭渾身長滿梅花斑點、頭生雙角的仙鹿拉著一輛七彩雲車,緩緩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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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車之上,站著一名手持盤龍拐杖、額頭高高隆起、面容極為慈祥的老者。
闡教十二金仙之一,南極仙翁。
南極仙翁高坐雲端,目光越過跪伏的數百萬凡人,直接落在了台階上那個衣衫襤褸的神農身上。
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驚訝。他本以為這地皇已經死在了十萬大山,沒想到竟然還能活著回來。
不過,即便活著回來,大局已定,這人皇氣運,終究是玉虛宮的了。
「神農,你受苦了。」
南極仙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一種安撫神魂的魔力。
他看著神農手中的獸骨,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施捨般的憐憫。
「你以凡人之軀,為眾生試毒,此等精神,連貧道亦是欽佩。」
「但你錯了。天道高遠,仙凡有別。你區區凡人,又怎能勘破這天地間的生滅之理?」
南極仙翁一揮手中的盤龍拐杖,天空中瞬間顯化出崑崙山玉虛宮的仙境幻象。
有仙鶴飛舞,有靈泉奔涌,無數金甲神將守衛在宮門之外,威嚴不可侵犯。
「我玉虛宮闡明天道。這天地間的病痛,不過是天道對爾等凡俗濁氣的懲戒。你強行嘗草,試圖以凡力抗天,乃是逆天之舉,只會引來更大的災禍。」
南極仙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神農,丟擲了他那致命的蠱惑。
「放下你那可笑的獸骨吧。你既然已歸來,貧道便賜你玉虛記名弟子之位。」
「你只需帶領人族,日夜誦讀我闡教真經,供奉我玉虛神像。貧道保你人族萬世太平,再無疫病之苦。」
「你看,你的族人們,不都是如此期盼的嗎?」
南極仙翁指著下方那些滿眼狂熱、高呼「仙翁慈悲」的族人,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在殺人誅心。
他要當著全人族的面,徹底否定神農這六十年的苦難,徹底擊碎地皇的道心。
只要神農點下這個頭,人族的醫藥之道便會被徹底抹殺,地皇的氣運將被闡教光明正大地全部抽乾。
神農站在台階上,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聽著族人們的歡呼,看著天上那個道貌岸然的仙翁。
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那塊刻滿字跡的獸骨,似乎變得有千鈞之重。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感,將他死死地包圍。
「是我錯了嗎……」
神農喃喃自語,眼神開始變得空洞。
南極仙翁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知道,這位地皇的意志,正在崩潰的邊緣。
然而。
就在南極仙翁準備催動玉清法力,強行在神農眉心打下闡教奴印的千鈞一髮之際。
「你說的沒錯。狗若是被人養在籠子裡,每天按時餵食,確實不用再經歷風吹雨打,也不會再有挨餓受凍的苦楚。」
一道平緩、溫潤,卻透著一股讓九天神雷都要為之戰慄的極致寒意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神廟廣場上空響起。
這聲音沒有憑藉任何仙家法術的擴音,卻清晰地壓過了漫天的玉清仙樂,擊碎了南極仙翁營造出的那種虛假的祥和。
南極仙翁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慈悲之色瞬間凝固。
虛空,裂開了。
一名身穿一塵不染玄色道袍的青年,揹負雙手,從那裂縫中緩步踏出。
他沒有釋放任何華麗的光芒,但當他出現的這一刻,那漫天的金光就被一股無形的恐怖氣場硬生生地逼退了數萬丈。
陸淵低著頭,看著台階上神色慘然的神農,目光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但神農,你給為師記住了。」
陸淵的聲音逐漸拔高,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族人的心頭。
「你是人!你不是崑崙山養在神廟裡,用來聽個響的畜生!」
這句話,如同一把斬破混沌的利劍,直刺姜水部落的上空。
那原本瀰漫在廣場上、讓人心生狂熱與臣服的玉清仙樂,在這句話的衝擊下,竟然發出一陣碎裂聲,戛然而止。
天空中那漫天飛舞的金花,也被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瞬間凍結,化作毫無生機的粉末,簌簌地落進泥水裡。
神農那雙原本已經空洞的眼眸,在聽到這熟悉聲音的剎那,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著從虛空中走出的陸淵,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六十年的委屈、孤獨、不被理解,以及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恐懼,在這一刻,彷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缺口。
但他沒有哭出聲。
他死死地咬著牙,將那股酸澀咽回肚子裡。
他握緊了手中那塊刻滿字跡的獸骨,緩緩挺直了原本已經有些佝僂的脊背。
「師尊。」
神農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弟子記住了。弟子是人。」
陸淵落在神廟的台階上,站在神農的身側。他沒有去攙扶神農,只是微微點頭。
這六十年來,他看著神農無數次在毒瘴中翻滾,看著他腹部碎裂,看著他死而復生。
這塊璞玉,終於在這大荒的泥沼中,被打磨出了屬於人皇的無上鋒芒。
「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辱我崑崙玉虛宮!」
半空中,南極仙翁臉上的慈悲之色徹底消失。他握緊手中的盤龍拐杖,雙目如電,死死地盯著陸淵。
南極仙翁並不認識陸淵。
三千年前,廣成子在雷澤河灣敗給陸淵,那是廣成子一生的奇恥大辱,回到崑崙山後自然是閉口不提。
而陸淵這三千年來,一直待在歸墟海眼和金鰲島閉關斬屍,極少在洪荒走動。
在南極仙翁的感知中,眼前這個穿著玄色道袍的青年,身上雖然沒有大能那種毀天滅地的法力波動,但卻透著一股讓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深邃。
「辱你玉虛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