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他抓起那塊刻滿藥理的獸骨和那根暗紅色的赭鞭,發了瘋似地衝出岩洞,朝著姜水部落的方向狂奔而去。
當神農重新站在姜水之畔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歷經了無數苦難的地皇,徹底呆滯在了原地。
沒有他預想中的哀鴻遍野,也沒有族人們因為疫病退去而歡呼雀躍的慶祝。
整個部落安靜得可怕。
那座散發著玉清仙光的巨大神廟,矗立在部落的最中央。
神廟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地跪滿了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強壯的青年,甚至還有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所有人都在對著神廟裡那尊泥塑磕頭。
神廟的台階上,站著幾名身穿華麗絲綢長袍的部落長老。他們手中捧著幾個散發著異香的玉瓶,正滿臉傲然地俯視著下方的族人。
「仙翁慈悲,賜下祛病金丹。」
一名長老高高舉起手中的玉瓶,聲音在廣場上迴蕩。
「只要爾等每日早晚對仙翁虔誠跪拜,奉上最豐盛的五穀作為貢品。」
「仙翁便會保佑我們姜水部落無病無災,長生不老!那些苦澀的野草,那些泥濘的掙扎,都已經過去了!」
「仙翁慈悲!玉虛宮慈悲!」
數百萬族人齊聲高呼,那聲音中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
神農站在人群的外圍,渾身冰冷。
他認出了那名站在台階上高呼的長老,那是當年在他進山前,死死拉著他的衣角、哭著求他不要去送死的老族長。
僅僅六十年。
當年那個為了人族生存而憂心忡忡、脊梁骨挺得筆直的長者,如今卻換上了一身華麗的絲綢,卑躬屈膝地成為了仙人泥塑的代言人。
「族長……」
神農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緩緩分開人群,走上前去。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周圍族人的注意。
「這叫花子是誰?」
「身上好重的泥腥味,別是把什麼邪氣帶進部落里來了!」
族人們紛紛用嫌棄的目光看著這個衣衫襤褸、長髮披肩的野人,甚至有人厭惡地捂住了口鼻。
沒有人認出他。
六十年的十萬大山風霜,早已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炎帝,折磨得面目全非。
直到神農走到神廟的台階下,那名老族長才眯著渾濁的眼睛,仔細地端詳了半天。
突然,老族長的臉色猛地一變,手中的玉瓶都險些沒拿穩。
「炎……炎帝?您……您沒死在山裡?」
老族長的一聲驚呼,猶如一顆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整個廣場瞬間炸開了鍋。
「炎帝?他是那個教我們種五穀的炎帝?」
「他不是死在十萬大山里了嗎?」
無數道目光匯聚在神農的身上。但這些目光中,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對英雄歸來的敬仰。
更多的,是一種尷尬、不知所措,甚至是……一絲隱隱的排斥。
神農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一把抓住了老族長的手臂。
「疫病是怎麼解的?那金丹是什麼東西?我教你們的五穀,怎麼變成了貢品?!」
神農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刻滿字跡的獸骨,幾乎是舉到了老族長的眼前。
「族長,您看!我找到了!我把這大荒的百草都嘗遍了!那疫病是七彩奪命花的毒氣,我已經試出瞭解藥的配方!我們不需要求神仙,我們靠自己就能治好這病!」
神農滿臉急切地展示著自己這六十年的心血,像是一個拿著滿分考卷回家邀功的孩子。
然而,老族長的反應,卻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將神農從頭澆到了腳。
老族長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看都沒看那塊獸骨一眼。
他後退了兩步,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似是憐憫,又似是嘲諷。
「炎帝啊……您受苦了。」
老族長嘆了口氣,指著身後那尊散發著金光的泥塑。
「可是,已經不需要了。」
老族長轉過身,從玉瓶里倒出一顆散發著濃郁仙氣的金色丹藥。
「您走後第三年,部落里的人死了一半。」
「就在我們快要絕望的時候,南極仙翁從崑崙山降臨。他沒有讓我們去嘗那些有毒的野草,也沒有讓我們去熬什麼苦澀的湯藥。」
「他只是一揮手,將這玉虛金丹化入姜水之中。半個時辰,僅僅半個時辰!全族人的疫病就全好了!」
老族長的聲音逐漸拔高,對著下方那些狂熱的族人喊道。
「炎帝,您是人族的恩人,我們敬您。但您的路,太苦了,太慢了!」
「仙翁說了,凡人體弱,本就不該去承受那些病痛的折磨。只要我們信仰闡教,供奉玉虛宮,仙翁就會賜下源源不斷的金丹。」
「有了金丹,我們不用怕毒瘴,不用怕受傷,甚至可以活上幾百歲!我們為什麼還要去吃那些連您都差點毒死的野草呢?」
神農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老族長,又看著下方那些紛紛點頭附和的族人。
「你們覺得……我的路,太苦了?」
神農的聲音顫抖著,他舉起手中的獸骨,指著上面的血跡。
「這上面記載了幾萬種草藥。有了它,以後不管大荒出現什麼病,我們的子孫後代都可以自己去山裡找解藥!我們不需要跪著求別人!」
神農猛地指向那座神廟,雙眼因為憤怒而充血。
「若是有一天,你們惹怒了這泥塑,他不賜金丹了呢?」
「若是有一天,崑崙山覺得你們的貢品不夠了,把神廟關了呢?到那個時候,你們連一株解毒的草都不認識,你們等死嗎?!」
神農的怒吼,在神廟廣場上迴蕩。
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片刻後,人群中傳來了一個年輕族人小聲的嘀咕。
「只要我們一直虔誠,仙翁怎麼會拋棄我們呢?炎帝自己喜歡去吃苦,為什麼非要逼著我們也去吃苦……」
這句話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卻清晰地傳入了神農的耳中。
神農的身體猛地一晃,險些從台階上跌落。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幾百萬個族人,變得如此的陌生。
這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雷澤河灣,為了保護伏羲師伯,敢舉起骨矛指著大羅金仙怒吼的剛烈人族了。
仙丹的安逸,徹底腐蝕了他們的脊樑。他們心甘情願地交出了自己生存的權利,換取了這種被圈養的和平。
「悲哀。真是太悲哀了。」
就在神農心灰意冷,道心幾乎要崩潰的邊緣。
一道帶著高高在上、悲天憫人意味的嘆息聲,突然從神廟上方的九霄雲外傳來。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