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沒有伸手去扶他,只是靜靜地受了這三拜。
神農站起身,握緊手中的赭鞭,毅然決然地轉身,踏入了那比天坑還要深邃、還要詭異的十萬大山腹地。
他那有些單薄的背影,很快便被翻滾的彩色瘴氣徹底吞沒。
陸淵站在天坑邊緣,久久沒有離去。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被茂密樹冠遮擋得支離破碎的蒼穹。
大羅金仙斬去善屍後,他的心境已經變得如同一潭古井,再難泛起波瀾。
但看著那個為了凡俗生靈、甘願去赴死試毒的背影,陸淵的眼底,依然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悸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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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負手而立,輕聲吟誦著這句流傳在洪荒大能之間的至理名言。
「可若這人族之中,沒有這種甘願做芻狗、卻偏要逆天改命的傻子。這人道,又憑什麼能大興於世?」
陸淵大袖一揮,身形緩緩淡去,化作一縷清風,悄無聲息地跟在了神農的後方。
他不干預神農的試藥,但他必須確保,這十萬大山里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元會、早已修成大妖的怪物,不會去打擾人皇的腳步。
山中無歲月。
毒瘴遮蔽了日月星辰,在這十萬大山的深處,根本無法分辨時間的流逝。
或許是十年,或許是五十年,又或者是整整一個甲子。
這漫長的歲月里,神農幾乎走遍了這片大山的每一個角落。
他變得完全不像是一個人類。
身上那件破爛的麻衣早就腐朽成了飛灰。他用堅韌的藤蔓和巨大的毒樹葉片將自己包裹起來。
他的頭髮長得拖到了地上,糾結成了一團亂麻,裡面甚至長出了幾株微小的真菌。
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
有些是被毒蟲咬傷的,有些是被鋒利的毒草割破的,還有些,則是他自己為了放毒血,用鋒利的石頭生生劃開的。
唯一沒有變的,只有那個依然透明、卻布滿了一絲絲細小裂紋的水晶肚,以及那雙在幽暗森林中,亮得如同星辰般的眼睛。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神農揮動赭鞭,抽打在一株生長在陰暗角落、通體呈現出慘白色的菌菇上。
一股濃郁的慘綠色煙霧騰空而起。
「大寒,陰毒。傷肺腑。」
神農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皮革。他沒有猶豫,伸出那隻已經長滿毒瘡的手,掰下一小塊白色的菌菇,塞進了嘴裡。
咀嚼,吞咽。
下一刻,水晶肚中爆發出了一團刺骨的幽綠色光芒。
神農渾身猛地打了個寒顫,眉毛和鬍鬚上瞬間結出了一層慘白的冰霜。
他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彷佛被凍成了冰塊,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寒邪入體……經脈逆流……」
神農哆嗦著嘴唇,死死地咬著牙。
他沒有驚慌失措,而是艱難地從腰間摘下一個用獸皮縫製的簡陋口袋。口袋裡,裝滿了各種被他晾乾的草藥碎屑。
他憑藉著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記憶,準確地翻出了一小把呈現出火紅色的草根。這是他在十幾年前嘗過的一種大熱之藥。
將火紅草根塞入口中,混合著鮮血嚼碎咽下。
水晶肚中,一團紅光爆發,與那幽綠色的光芒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冰火交鋒的劇痛,讓神農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滾著,指甲深深地摳進腐敗的泥土裡,甚至生生折斷了都毫無知覺。
足足熬了三個時辰。
腹中的光芒才漸漸平息,那股致命的寒毒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神農癱軟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從貼身的懷裡,摸出一塊被打磨得十分平整的巨大獸骨,以及一根尖銳的石筆。
他咬破手指,用混合著毒素的黑血,在獸骨上艱難地刻畫著。
「白面枯蕈,生於極陰之淵。大寒,有劇毒。食之肺脈凍絕。解法:配以赤陽草根同服,以火攻寒,可治凡人熱邪癲狂之症,但分量需極少,多則焚心……」
刻完這行字,神農將獸骨重新揣入懷中,如同護著比生命還要珍貴的至寶。
這幾十年來,他嘗遍了數萬種花草。
這獸骨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他的心血。
哪一種草能止血,哪一種草能退燒,哪一種果子能驅散瘴氣,都被他用最簡單、最原始的符號記錄了下來。
他甚至在十萬大山的一處向陽山崖上,發現了一種神奇的樹葉。
那樹葉用赭鞭抽打,會散發出一種清氣。
含在嘴裡咀嚼,水晶肚中便會流淌出一股甘甜的清流,能夠洗滌掉腹中許多殘留的微末毒素。
他將那種樹葉命名為「茶」。
正是靠著那幾棵古茶樹的葉子,以及腹中五穀之精的拼死護持,神農才在這近乎自殺的試藥中,一次次地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然而,凡人的肉身終究是有極限的。
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殘毒,雖然被他用各種方法壓制,但依然在一點點地蠶食著他的生機。
他的水晶肚上,那些細小的裂紋已經越來越密集,彷佛稍微用力碰一下,就會徹底崩碎。
「還差一點……只差最後一種主藥了……」
神農拄著拐杖,艱難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看向了十萬大山最核心的一處斷崖。
他能感覺到,那股席捲姜水部落的疫病源頭毒瘴,之所以難解,是因為其中蘊含著一種連『茶』都無法洗滌的斷腸劇毒。
想要徹底攻克疫病,就必須找到那種劇毒的源頭,以毒攻毒。
斷崖之上。
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株奇特的植物。
它沒有葉子,只有一根光禿禿的黑色莖稈。
在莖稈的頂端,盛開著一朵妖艷到了極致的七彩花朵。
那七種顏色在花瓣上不斷流轉,散發著一種令人迷醉、卻又感到無比絕望的死寂氣息。
「就是它。」
神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地爬上斷崖。沿途的岩石上,留下了他掌心被磨破的血跡。
當他終於來到那朵七彩花朵面前時,毫不猶豫地揚起了手中的赭鞭。
「啪!」
這一次,沒有任何煙霧騰起。
赭鞭在觸碰到花瓣的瞬間,鞭身上那層護持的功德玄黃之光,竟然發出了一聲哀鳴,瞬間黯淡了下去。
隨後,一股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色,順著鞭梢向著神農握鞭的手蔓延過來。
「絕命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