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他幾名逃回來的族人,也緊隨其後,紛紛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嘶嚎。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這十幾條鮮活的生命,便化作了十幾具散發著惡臭的漆黑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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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圍觀的族人們嚇得連連後退,眼中滿是驚恐。
神農蹲在地上,看著那些死狀極慘的族人,雙手微微顫抖。
他那雙能夠洞穿草木生機的法眼,此刻清晰地看到
有一股細微卻又惡毒無比的灰色瘴氣,正從這些屍體中散發出來,隨著微風,朝著部落的深處飄去。
「不好!是疫瘴!」
神農猛地站起身,大聲吼道
「所有人退後!不許觸碰屍體!用火,快用大火把他們燒掉!」
然而,神農的反應雖然快,但那無形的遠古瘴氣,傳播的速度更快。
那些原本只是站在外圍看熱鬧的族人中,有幾個體質較弱的老人,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沒咳幾聲,他們咳出的痰液便帶上了觸目驚心的黑色。
疫病,爆發了。
這並非是普通的風寒,這是十萬大山深處,那些連天仙都不敢輕易吸入的遠古毒瘴與邪木之毒。
凡人的血肉之軀,在這種劇毒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接下來的幾天裡,整個姜水部落徹底陷入了人間煉獄。
哪怕神農下令用大火焚燒了屍體,哪怕族人們閉門不出,但那股毒瘴依然在空氣中肆意蔓延。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族人倒下。
茅草屋外,再次響起了絕望的哭號聲。
那聲音,比當年饑荒時還要悽慘百倍。因為饑荒還可以靠喝水強撐幾天,而這疫病一旦染上,半日之內必定渾身潰爛而死。
神農徹底瘋了。
他日夜不休地在部落里奔走。
他讓人架起無數個巨大的陶鍋,將堆積如山的五穀倒進去,熬煮成最濃稠的米湯,一碗一碗地灌進那些病倒的族人嘴裡。
「吃下去……吃了這五穀,有了力氣,就能把邪氣趕出去!」
神農雙眼通紅,聲音沙啞地對著一名正在咳血的孩童喊道。
那孩童艱難地咽下一口粟米湯,但僅僅過了幾息時間
他便渾身一陣抽搐,將那救命的米湯連同著內臟的碎塊,一併吐了出來,死在了神農的懷裡。
五穀,救不了命。
糧食能填飽肚子,能讓人強壯,但在天地間孕育了億萬年的劇毒面前,糧食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神農呆呆地跪在泥水裡,懷裡抱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孩童屍體。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成片倒下的族人,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糧食。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瞬間擊潰了他這百年來建立起的自信。
「為什麼……有了五穀,為什麼他們還是要死……」
神農痛苦地抓扯著自己的頭髮,發出猶如野獸般絕望的低吼。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拂過。
陸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神農的身後。
他那一塵不染的玄色道袍,與這滿地的泥濘和屍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師尊……」
神農轉過頭,像是一個溺水的孩子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您是准聖,您有無上法力。求您出手,救救他們吧!只要您能救他們,我願意把我的命給您!」
陸淵看著跪在地上的神農,微微搖了搖頭。
「我救不了。」
陸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這十萬大山裡的瘴氣,乃是天地法則的一部分。我若施展准聖法力,強行驅散瘴氣,便會沾染無邊業力。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陸淵直視著神農那充滿血絲的雙眼。
「重要的是,我能替他們擋一次毒瘴,能替他們擋一萬次嗎?」
「我若出手,人族對這天地的認知,便永遠停留在『生病便等仙人救』的階段。那地皇降世的意義,何在?」
神農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懷裡死去的孩童,又看著師尊那雙看透了一切的眼眸。
「飯,不能只吃我餵的。病,也不能只等我來醫。」
神農喃喃自語,他那渾濁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
他輕輕地將孩童的屍體放在地上,然後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的脊樑,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彷佛扛起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糧食醫不了這天地間的毒。」
神農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極西方那片被黑色濃霧籠罩的十萬大山。
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恐懼和迷茫,只有一種決絕。
「炎帝!您要去哪裡?」
老族長帶著幾名部落的長老,不顧周圍瀰漫的疫瘴,跌跌撞撞地跑到神農的身後,一把拉住了他那沾滿泥土的麻衣下擺。
「那山里去不得啊!逃回來的人都說了,裡面全是可以吃人的彩色毒霧,您沒有仙法傍身,去了就是送死啊!」
老族長渾濁的雙眼裡滿是淚水,死死地抓著神農不肯鬆手。
周圍那些還沒倒下的族人們,也紛紛圍攏過來,跪在泥水裡,哀求聲連成了一片。
在他們眼裡,神農賜予了他們五穀,是整個人族的支柱。若是連炎帝都死在了那片大山里,人族就真的徹底完了。
神農停下腳步,轉過身,一根一根地掰開老族長枯槁的手指。
他蹲下身子,平視著這位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者,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我不去,我們還能撐多久?」
神農指著身後那片哀鴻遍野的部落
「十天?還是一個月?五穀救不了疫病,這毒瘴是從山裡飄出來的,解藥就一定在那座山里。」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數萬族人。
「我是人族的地皇。我的命,是這片大地給的。」
「如果我的死,能換回一株救命的草,能讓你們活著把五穀種下去,那這條命,丟在山裡也值了。」
神農深吸了一口氣,下達了他作為炎帝的最後一道命令。
「把所有病倒的族人集中在下風口,用火堆將他們隔開。不管多渴,不許喝生水,必須把水燒開再喝。」
「剩下的五穀,不要省,熬成最濃的粥,給沒病的人吃,讓他們保留力氣。」
交代完這一切,神農沒有再看那些哭泣的族人。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粗壯的木棍作為拐杖,毅然決然地邁開了步子,朝著那片宛如遠古凶獸巨口般的十萬大山走去。
陸淵負手走在神農的身側。
他沒有騰雲駕霧,也沒有施展縮地成寸的仙家手段,只是像一個普通的旅伴一樣,陪著神農一步一步地丈量著這片大荒的土地。
兩人一前一後,漸行漸遠,只在姜水之畔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