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水流的聲音,而是億萬年來沉澱在這裡的龍族怨氣、鳳族不甘,以及那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業力。
陸淵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朵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金光的七品功德金蓮,緩緩在他的掌心中浮現。
在這黑暗的歸墟邊緣,這朵代表著人道教化、天地認可的功德金蓮,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神聖不可侵犯。
那深淵下方翻滾的黑色業力,在觸碰到金蓮散發出的光芒時,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發出刺耳的消融聲,紛紛退避三舍。
只要陸淵頂著這朵金蓮下去,這歸墟海眼中的任何業力怨念,都無法傷他分毫。
但他看著掌心的金蓮,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教導人皇,順應天道,這功德護了我幾千年。但也正是這幾千年,讓我快要忘了,我上清一脈,本就是在刀尖上擷取生機的劍修。」
陸淵輕聲自語。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久違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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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來此,是為了尋找寄託執念的靈寶,更是為了磨礪殺伐之心。若是再躲在功德後面,這三屍,便永遠也斬不出來。」
陸淵五指猛地一握。
那朵七品功德金蓮化作一道金光,直接沒入了他的眉心識海深處。他主動封印了這件足以萬法不侵的護身重寶。
失去了功德金蓮的庇護,周圍那冰冷刺骨的弱水瞬間倒灌而來。
深淵下方那蟄伏了億萬年的恐怖業力,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朝著陸淵的肉身和元神攀爬撕咬。
「來得好。」
陸淵冷笑一聲。
他不再壓抑體內的修為,大羅金仙巔峰的氣勢轟然爆發。
沒有藉助任何法寶,他並指成劍,一抹純粹到了極點的上清劍意,在他的指尖吞吐不定。
陸淵一步踏出,直接躍入了那黑色的歸墟深淵之中。
墜落的過程,猶如墜入無間地獄。
四周的空間被業力扭曲,時間在這裡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陸淵剛剛墜入深淵不到百丈。
下方的黑色弱水中,突然翻滾起巨大的氣泡。
緊接著,一具長達千丈的遠古蒼龍骸骨,帶著滿身的黑色業火,從深淵岩壁的縫隙中猛地竄出。
這骸骨的眼眶裡燃燒著猩紅的怨念之火,張開那隻剩下森森白骨的巨口,發出一聲震碎虛空的龍吟,直接朝著陸淵吞噬而來。
這是在龍漢量劫中戰死的龍族大羅金仙。
雖然肉身腐朽,元神寂滅,但那股不甘戰敗的執念,被歸墟的業力滋養了無數個元會,化作了這等非生非死的遠古怨獸。
面對這頭足以讓尋常太乙金仙瞬間飲恨的蒼龍怨獸,陸淵面容平靜,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時代早就變了。爾等既然已經戰死,便該塵歸塵,土歸土。」
陸淵指尖的上清劍意驟然暴漲。
他沒有施展什麼花哨的劍招,只是平平無奇地向前一揮。
嗤!
一道長達萬丈的青色劍光,如同撕裂黑夜的黎明,直接劈開了那翻滾的黑色弱水。
劍光毫無阻礙地斬在了蒼龍怨獸的頭顱上。那堅硬無比的遠古龍骨,在上清劍意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木。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蒼龍怨獸龐大的身軀在劍光中猛地一僵,眼眶裡的猩紅怨火劇烈閃爍了兩下,隨後徹底熄滅。
千丈長的骨架瞬間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骨粉,被周圍的弱水捲走。
一劍,斬滅遠古怨獸。
這便是上清劍道的霸道,講究的便是一往無前,寧折不彎。
但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蒼龍怨獸的崩碎,像是捅了馬蜂窩。那殘留的業力波動,徹底驚醒了沉睡在這片深淵中的無數亡魂。
四面八方的岩壁裂縫裡,越來越多的怨火亮起。
有背生雙翼的遠古應龍,有隻剩下半邊身子的九頭海怪,甚至還有渾身纏繞著不死火山氣息的鳳族殘骸。
當年龍鳳三族在這東海之上廝殺,無數屍體墜入歸墟,如今全都被陸淵這個鮮活的生靈氣息給喚醒了。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頭遠古怨獸,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向著陸淵湧來。
陸淵看著這足以讓大羅金仙頭皮發麻的陣勢,胸中那股沉寂了數千年的戰意,終於如火山般噴發出來。
「暢快!」
陸淵仰天長嘯,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弱水。
他沒有退縮半步,反而主動迎著那無盡的怨獸大軍沖了過去。
劍光起。
在這暗無天日的歸墟深淵中,一場跨越了量劫的單方面屠殺,正式拉開帷幕。
陸淵身如鬼魅,在怨獸群中穿梭。他的指尖,便是這世間最鋒利的絕世神兵。
一隻九頭海怪的觸手剛剛纏繞上來,上清劍氣一轉,九顆頭顱齊齊滾落。
一頭燃燒著黑色鳳凰火焰的殘骸俯衝而下,陸淵抬手一按,指尖激盪出大羅巔峰的水之法則。
四周的弱水瞬間化作萬載玄冰,將那鳳凰殘骸生生凍結,隨後劍氣一震,碎成齏粉。
殺。
不知疲倦地殺。
陸淵忘卻了時間,忘卻了自己截教真傳的身份,甚至忘卻了來此尋找靈寶的初衷。
他將自己徹底沉浸在了這純粹的殺伐之中。
每一次揮劍,都是對他自身道法的一次審視;每一次斬滅怨獸,都是對他元神中殘留的紅塵因果的一次洗滌。
五百年。
陸淵在這歸墟深淵的這片水域,足足廝殺戰了五百年。
五百年的時間裡,他沒有後退過一步。死在他劍下的遠古怨獸,已經無法用數字來衡量。
他的玄色道袍上,沾滿了怨獸被斬滅時濺落的黑色業水。
但他那雙原本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宛如兩顆在黑夜中燃燒的星辰。
漸漸地,陸淵發現,普通的上清劍氣,在面對那些由純粹業力凝聚成型的無形怨獸時,效果開始變得大打折扣。
那些無形的怨念,被斬斷後,很快又會在黑水中重新凝聚。
陸淵停下身形,懸浮在深淵中央。
周圍的怨獸忌憚他身上那股恐怖的殺氣,一時間竟然不敢上前,只是在四周徘徊嘶吼。
「劍能斬斷實質的骨肉,卻斬不斷這無形的業力與因果。」
陸淵看著指尖那吞吐的青色劍芒,若有所思。
「善惡之念,執念之源,皆是無形之物。若是我的劍,連這些遠古的怨念都斬不斷,日後又談何斬去自身的三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