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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殘局與遺憾

  小榻上,擺著一副極其精緻的和田玉圍棋。

  老朱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眉頭緊鎖地盯著棋盤,似乎陷入了某種困局之中。

  「兒臣參見父皇。」朱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免了,過來。」老朱頭也沒抬,只是沖著朱昭招了招手。

  朱昭滿心疑惑地走上前,探頭看向那方棋盤。

  只見棋盤上黑白兩色棋子縱橫交錯,殺得難解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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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子如同一條巨龍,盤踞中原,氣勢如虹,而黑子雖然在邊角占了些便宜,但中腹卻被白子死死咬住,眼看就要被分割包圍,陷入死局。

  這是一盤極其兇險的殘局。

  「老六,你來看看。」老朱終於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著朱昭,「這盤棋,黑子已是四面楚歌,若是換做你來執黑,你當如何破局?」

  朱昭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老朱這哪裡是在問下棋,這分明是在借棋局考校他!

  這黑白交錯的棋盤,隱喻的恐怕就是如今大明朝堂的局勢,或者是天下錢糧的困局。

  老朱這是在試探他,除了統籌院裡教的那些東西,肚子裡還有沒有別的存貨!

  朱昭看著棋盤,大腦飛速運轉。

  他當然能看懂這盤殘局的兇險,如果用後世的博弈論來分析,黑子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壯士斷腕,捨棄中腹的大片糾纏,轉而在邊角做活,以空間換時間,拖入官子階段再決勝負。

  如果他把這套理論說出來,再結合大明現在的國情,比如放棄某些不必要的冗餘開支,集中力量發展江南經濟,絕對能讓老朱驚為天人。

  但是,他能說嗎?

  絕對不能!

  複式記帳法和流水線,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如果今天再展現出高超的戰略眼光和治國大局觀,那他在老朱眼裡,就徹底變成了一個全知全能的妖孽。

  到時候,別說去兗州當閒散王爺了,老朱能直接把他綁在奉天殿的柱子上,讓他天天跟著批奏摺!

  想到這裡,朱昭臉上的凝重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極其苦惱和無奈的表情。

  他抓了抓頭髮,圍著棋盤轉了兩圈,最後兩手一攤,苦著臉說道:「父皇,您這不是難為兒臣嗎?兒臣從小到大,最煩的就是下棋了。這黑乎乎白花花的一大片,看得兒臣眼暈。」

  老朱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少給咱裝蒜!你在統籌院畫那什麼甘特圖的時候,條理清晰得很!這棋盤上的局勢,和天下大勢同理,你既然能理清工部和戶部的亂麻,怎麼可能看不破這區區一盤殘局?」

  「父皇,這真不一樣啊!」

  朱昭叫屈道,語氣里滿是委屈,「兒臣在統籌院教的那些東西,說白了,就是算帳和做木工的變種!

  您想啊,兒臣從小就喜歡搗鼓那些木頭榫卯,喜歡算計怎麼用最少的木料搭最結實的亭子。那流水線,不就是木匠幹活的順序嗎?那複式記帳,不就是把木料進出算得更精細些嗎?」

  朱昭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只懂奇技淫巧的工科男。

  「兒臣腦子裡裝的,全都是怎麼把一塊木頭鋸直,怎麼把一筆帳算平。您現在讓兒臣看這天下大勢、排兵布陣,這就好比讓一個鐵匠去繡花,兒臣是真的兩眼一抹黑啊!」

  為了增加說服力,朱昭甚至直接伸手,在棋盤上胡亂撥弄了兩下,把原本嚴密的白子陣型攪得一團糟。

  「要兒臣說,這棋下得這麼憋屈,還不如直接把棋盤掀了,大家重新來過!」朱昭理直氣壯地說道。

  看著被攪亂的棋盤,老朱不僅沒有發火,反而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兒子,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滿臉寫著「我不懂」的臉龐,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

  是啊,老六才多大。

  一個尚未成婚的少年,就算再怎麼天縱奇才,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他從小就喜歡躲在宮裡做木工,喜歡算學,所以他能想出流水線,能發明複式記帳法,這在情理之中。

  因為這些東西,本質上都是對具體事務的極致鑽研。

  但是,治國理政、統御天下,需要的是大局觀,是權謀,是對人心的把控。

  這些東西,沒有幾十年的閱歷和沉澱,是絕對不可能憑空生出來的。

  老六能解決具體問題,但他沒有掌控全域性的野心和能力。

  想到這裡,老朱的心中暗暗點了點頭。

  朱昭的年輕,以及他從小表現出來的對「奇技淫巧」的痴迷,成了他最完美、最不可撼動的保護色。

  年輕人嘛,腦子活泛,喜歡瞎琢磨。

  琢磨出了好東西,那是大明的福氣;琢磨不出大戰略,那也是正常的。

  老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簍里。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深深的遺憾。

  「罷了,罷了。」老朱擺了擺手,語氣中透著一絲意興闌珊,「你既然看不懂,咱也不逼你。你那點聰明才智,就留著在統籌院裡好好教書吧。」

  朱昭聞言,心中狂喜,表面上卻裝出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樣,連連作揖:「多謝父皇體諒!兒臣一定把那些官員教得明明白白,絕不給父皇丟臉!」

  老朱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少給咱戴高帽!昨天在課堂上,你指著咱的鼻子讓咱滾出去的時候,膽子不是挺肥的嗎?怎麼今天一進御書房,就變成軟腳蝦了?」

  朱昭嘿嘿一笑,厚著臉皮湊上前:「父皇,昨天那不是為了給您立威嘛!您想啊,連您都乖乖聽兒臣的話,那幫文官還敢不老實?兒臣那都是為了大明江山啊!」

  「滾滾滾!少在咱面前賣乖!」老朱笑罵著踹了朱昭一腳,雖然沒用力,但眼中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危機解除!

  朱昭心裡美滋滋的,正準備找個藉口開溜,去坤寧宮找哥哥們匯合。

  就在這時,老朱卻突然收斂了笑容,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本厚厚的、用紅綢包裹的奏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既然你肚子裡沒別的存貨了,那咱們就來談談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