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來人了?」
聽到王保這聲帶著幾分顫音的通報,涼亭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剛才還圍著朱昭,對他昨日在統籌院「怒斥君父」的壯舉嘖嘖稱奇的幾位皇子,此刻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了。
朱標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將朱昭半擋在身後,沉聲問道:「來傳旨的是誰?可曾透露父皇召老六進宮所為何事?」
王保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連搖頭:「回太子殿下,來的是御前伺候的李公公。李公公嘴嚴得很,只說是陛下口諭,宣殿下即刻覲見,半個字都沒多透。不過……」
「不過什麼?吞吞吐吐的,快說!」脾氣最急的秦王朱樉忍不住喝道。
「不過奴婢瞧著,李公公的臉色似乎有些古怪,不像是來降罪的,倒像是……倒像是憋著什麼心事。」王保小心翼翼地揣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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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幾人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
按理說,老六昨天當著那麼多朝廷命官的面,讓父皇「滾出去」,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父皇就算當場為了顧全大局沒有發作,回宮後也該雷霆震怒才對。
可昨天一整晚,宮裡風平浪靜。
今天一大早,卻突然派人來宣召。
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老六,父皇這心思,連大哥現在都有些猜不透了。」
朱標轉過頭,看著依然優哉游哉躺在搖椅上的朱昭,眼中滿是擔憂,「你昨日雖然立了威,但也確實觸了父皇的逆鱗。今日進宮,若是父皇真的要秋後算帳,你切記不可再頂撞,先服個軟,大哥拼死也會保你周全。」
朱樉也用力拍了拍胸脯:「沒錯!大不了二哥陪你一起挨板子!咱們兄弟幾個一起扛!」
朱棡和朱棣雖然沒說話,但那堅定的眼神已經表明了態度。
看著這幾個如臨大敵的哥哥,朱昭心裡不由得一暖。
其實,朱昭自己心裡也沒底。
老朱的心思,那是出了名的深不可測。
昨天在課堂上,老朱乖乖舉手認錯,確實讓他爽了一把,但也讓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朱越是平靜,這背後的圖謀可能就越大。
不過,朱昭並不慌。
他從搖椅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皺的錦袍,目光掃過面前的四位兄長,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們今日既然都聚齊了,不如咱們兄弟幾個一同進宮吧?」
朱昭此言一出,朱標等人都是一愣。
「一同進宮?」朱標疑惑道,「父皇只宣了你一人,我們若是貿然跟去,只怕會惹父皇不悅。」
「誰說我們要一起去御書房了?」朱昭沖著朱標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幾分理所當然,「咱們兄弟幾個好些日子沒聚得這麼齊了,既然都到了宮門口,哪有不去給母后請安的道理?
你們先去坤寧宮陪母后說說話,喝喝茶。我呢,先去御書房見父皇。若是父皇真的要打我板子,我這細皮嫩肉的可扛不住幾下,到時候……」
朱昭故意拉長了尾音,沒有把話說完。
但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
朱標的眼睛瞬間亮了,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甚至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你這滑頭!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朱樉更是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昭的肩膀上:「妙啊!只要咱們在坤寧宮那邊,你那邊一有風吹草動,咱們立刻請母后出山!
有母后這尊真神鎮著,父皇就算有天大的火氣,也得乖乖憋回去!」
朱棡和朱棣也是相視一笑,心中的擔憂頓時煙消雲散。
是啊,他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一同進宮。」朱標一錘定音,隨後轉頭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徐妙雲,「徐家妹妹,今日府上有些雜事,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徐妙雲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子,剛才兄弟幾人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自然明白他們這是要去搬救兵。
她看著朱昭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帶著幾分無賴的模樣,心中覺得好笑,面上卻是不顯分毫。
「太子殿下言重了。既然諸位殿下有要務在身,妙雲便先告辭了。」徐妙雲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淑女禮。
朱昭走上前,親自將徐妙雲送到月亮門外。
「今日怠慢了,改日我親自去魏國公府登門賠罪。」朱昭看著徐妙雲清麗的容顏,輕聲說道。
徐妙雲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殿下還是先過了今日這一關再說吧。妙雲在府中,靜候殿下佳音。」
說罷,她帶著徐增壽和徐妙錦,轉身離去。
看著徐妙雲遠去的背影,朱昭摸了摸下巴,這丫頭,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半個時辰後,五位皇子的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入了紫禁城。
在奉天門外,兄弟幾人分道揚鑣。
朱標帶著三個弟弟,熟門熟路地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走去。臨走前,朱標還不忘回頭給了朱昭一個「放心,一切有大哥」的眼神。
朱昭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引路的太監,大步流星地朝著御書房走去。
一路上,朱昭在腦海中飛速盤算著老朱可能發難的各種角度,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
是痛哭流涕裝可憐?
還是大義凜然講道理?
不知不覺間,御書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
「啟稟陛下,魯王殿下帶到。」太監在門外恭敬地通報。
「讓他滾進來!」
門內傳來的,不是雷霆般的怒吼,而是一聲略帶幾分隨意的笑罵。
朱昭心裡微微一動,這語氣,聽著不像是要殺人的節奏啊。
他推開門,邁步走入御書房。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在寬大的御案後批閱奏摺,也沒有拿著馬鞭氣勢洶洶地等著抽他。
此刻的老朱,正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站在御書房靠窗的一張紫檀木小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