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老朱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像個最聽話的蒙童一樣，高高舉過頭頂。
「先生教誨，學生聽懂了，學生剛才未曾舉手便擅自發問，壞了講堂的規矩，請先生責罰！」
老朱的聲音洪亮而誠懇，沒有半點皇帝的架子。
朱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下巴差點砸在腳面上。
陳琳等官員更是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皇上……皇上居然真的舉手認錯了？！還自稱學生？！
朱昭看著舉著手的老朱，心裡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還真怕這老頭子脾氣上來不管不顧地掀桌子。
既然老朱願意配合演戲，那這台階自然得給。
「念你求知心切，且能虛心認錯，今日便免了你的戒尺。」朱昭放下鐵戒尺，雙手背在身後，淡淡地說道，「坐下吧，好好聽講。接下來的『資產負債表』，才是這套帳法的真正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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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咧嘴一笑，心甘情願地坐了回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竟然真的像個學生一樣，開始認真地做起筆記來。
夕陽西下，大明統籌院的下課鐘聲終於敲響。
三十名官員如同被抽乾了力氣一般癱軟在椅子上，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今天這一天的課程，徹底顛覆了他們前半生對算學和理財的認知。
夕陽的餘暉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金紅色的光暈。
太子朱標跟在老朱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宮的御道上。
直到現在，他的雙腿還在微微打顫，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六弟拿著純鐵戒尺指著父皇鼻子大罵「滾出去」的驚悚畫面。
更讓他覺得這個世界瘋了的是，走在前面的老朱不僅沒有絲毫雷霆震怒的跡象，反而揹著雙手，嘴裡哼著鳳陽老家的鄉間小調，步履輕快得像個剛撿了金元寶的老農。
「父……父皇。」朱標終於忍不住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開口，「六弟今日在講堂上，實在是太過放肆了。兒臣以為，他或許是沒認出您來，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老朱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這個一向穩重的長子。
「沒認出來？你當老六那雙眼睛是喘氣用的？」老朱冷哼一聲，「他精得跟猴一樣，咱一進門他就認出來了！他那是故意藉著咱的腦袋，給那幫文官立威呢！」
朱標倒吸一口涼氣：「既然父皇知道他是故意的，為何還……」
「為何還乖乖舉手認錯？」老朱咧開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朱標的肩膀，「老大啊，你還是太實誠。面子值幾個錢？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兵用？」
老朱從懷裡掏出那個在課堂上記滿了筆記的小冊子，像撫摸絕世珍寶一樣摩挲著。
「你沒聽懂老六今天講的那個『複式記帳法』嗎？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這十二個字，抵得上十萬精兵！有了這套法子，天下錢糧的流轉在咱眼裡就是透明的！那些貪官污吏再想用爛帳糊弄朝廷，門兒都沒有！」
老朱的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只要老六能把這套本事全掏出來教給六部，別說讓咱舉手認錯，就算讓咱天天去給他端茶倒水，咱也樂意！這小子，是個治國的絕頂奇才啊！」
兩人一路說著，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坤寧宮。
馬皇后正坐在暖閣里做著針線活，見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來，尤其是朱標那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重八，你這是帶老大去哪兒了？怎麼把孩子嚇成這樣？」馬皇后笑著迎上前。
老朱老臉一紅，乾咳了兩聲，端起桌上的茶盞掩飾尷尬：「沒去哪，就是去統籌院微服私訪了一圈，看看老六教得怎麼樣。」
朱標見狀，實在沒忍住，走到馬皇后跟前，苦笑著將講堂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朱昭怒砸戒尺，到老朱乖乖舉手自稱學生，連一個細節都沒落下。
暖閣里安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毫無顧忌的大笑聲。
「哈哈哈……哎喲，我的老天爺……」馬皇后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出來了，指著老朱半天說不出話來，「朱重八啊朱重八，你也有今天！堂堂大明開國皇帝，被自己兒子指著鼻子罵滾出去，最後還乖乖舉手認錯！
這要是傳出去，你這老臉往哪擱？」
老朱被笑得有些掛不住，梗著脖子辯解道：「妹子，你懂什麼！咱那叫尊師重道！再說了，老六教的那套帳法，那是真好用！咱為了大明江山社稷，受點委屈算什麼？」
馬皇后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行了，你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昭兒這孩子，他知道你想要什麼，也知道你的底線在哪，所以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立規矩。
你啊，以後少去招惹他，讓他安安穩穩地把課上完。」
老朱嘿嘿一笑，連連點頭：「妹子說得是，咱明天不去了。」
……
與此同時，秦王府。
秦王朱樉正坐在正院的膳桌前，與正妃觀音奴共進晚膳。
就在這時，秦王府的長史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
「殿下！出……出大事了！」
朱樉眉頭一皺，放下筷子：「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長史咽了口唾沫，顫抖著聲音說道：「回殿下，今日陛下微服去了統籌院旁聽，結果……結果因為沒舉手就提問，被魯王殿下當著三十名官員的面，用鐵戒尺指著鼻子，大罵……大罵讓他滾出去！」
「噹啷！」
朱樉手中的象牙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一旁的觀音奴也驚得捂住了紅唇，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你說什麼？老六指著父皇的鼻子罵？父皇沒拔刀砍了他？！」
朱樉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長史的衣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