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那這些東西……」
朱標開口,話還沒說完,便被老朱打斷,
「咱準備把老六在工部所繪圖紙、所立規章,悉數封存,工部知情官員一律下封口令,先不公布。不能讓老六知道咱的計劃,不然肯定不會再賣力拉磨了。」
朱標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離開。
次日清晨,工部後院的器械作坊。
木屑飛揚,鋸斧聲震耳欲聾。
太子朱標一身常服,在幾名侍衛的簇擁下悄然邁入院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朱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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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昭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
他袖口高高捲起,袍擺掖在腰帶里,手裡拿著一把墨斗,正和幾個鬚髮皆白的老木匠爭論著什麼。
「不對!齒輪咬合的間隙留大了,水力一衝必定脫齒!」朱昭語速極快,抓起炭筆在木板上飛速畫出一個切面圖,「按這個弧度重新打磨,誤差不能超過一分!」
「殿下英明!老朽這就去改!」老匠人恍然大悟,抱著木板一溜煙跑了。
朱標靜靜地站在幾步外,看著弟弟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眼底的紅血絲。
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心疼。
「大哥?你怎來了?」朱昭一轉頭,看見了朱標。
他隨手用沾滿木屑的袖子擦了擦臉,咧嘴一笑,快步走過來。
「可是父皇那邊催進度了?
大哥你去告訴父皇,最多再有十天,南城牆就能徹底結項!」
看著朱昭那雙因為「即將重獲自由」而閃閃發亮的眼睛,朱標心裡猛地一酸。
他袖子裡,正揣著父皇昨夜擬定的新摺子——《命魯王總理京營火器局及應天周邊水利疏浚事》。
「六弟……」朱標張了張嘴,那句「父皇要給你加擔子」在舌尖繞了三圈,終究沒說出口。
「怎麼了大哥?臉色這麼難看?」朱昭敏銳地察覺到異樣,隨即拍了拍胸脯,「若是朝堂上有人彈劾我瞎折騰,你不用替我擔著,等我把活幹完,拿事實摔在他們臉上!」
朱標看著弟弟這副幹勁沖天的模樣,心中嘆息更甚。
老六啊老六,你越是幹得好,就越是走不脫啊。
「沒事。」朱標勉強擠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大哥就是來看看你。你……注意身子,莫要太拼了。該歇就歇。」
「歇什麼歇!」朱昭大手一揮,眼神堅毅,「一鼓作氣幹完拉倒!我這還盯著流水線的工序呢,就不陪大哥喝茶了。王保,送太子殿下!」
說罷,朱昭頭也不回地轉身,再次扎進了匠人堆里,繼續指揮若定。
朱標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忙碌的背影,沉默良久。
最終,他搖了搖頭,帶著滿心的複雜與一絲愧疚,轉身離開了工部。
……
時間一天天過去。
儘管老朱下達了封存,封鎖了「定額制」、「流水線」等核心機密,但工部幾千號人,那麼大的工程量,動靜怎麼可能捂得嚴實?
僅僅半個月,南城牆修繕進度遠超預期的訊息,便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京城。
沒有民夫暴動,沒有累死人命,甚至連工部的帳面開銷都比往年省了近三成!
朝野上下,風向驟變。
秦淮河畔的茶樓里,官員們私下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工部那幫老頑固,現在對魯王殿下可是服服帖帖,據說殿下在工地親力親為,手段雷厲風行,硬生生把工期縮短了一半!」
「奇了!魯王殿下以前不是最厭惡政務,成天在宮裡釣魚溜鳥嗎?」
「你懂什麼!」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御史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自以為看透一切的睿智,「這叫韜光養晦!諸皇子年長,太子地位穩固。魯王殿下若早早顯露鋒芒,豈不惹人猜忌?
如今他已獲封就藩,大局已定,這才稍微展露了一絲真本事!」
「嘶——」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殿下以前的憊懶,皆是自污?」
「必然如此!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一出手便有經天緯地之才,魯王殿下,深不可測啊!」
短短半個月,朱昭在朝臣心中的形象,從一個「胸無大志的紈絝皇子」,瞬間拔高到了「城府極深、謀略過人的隱忍賢王」。
就連軍中將領,如藍玉等人聽聞後,也忍不住拍案叫絕,直呼「六殿下有大將之風,統籌之能絕非常人」。
外界的議論紛紛,朱昭一概不知。
他所有的精力,都撲在瞭如何完美交差上。
……
一月之期,轉瞬即至。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御書房外,朱昭一身嶄新的親王常服,玉冠束髮,腰懸玉佩,整個人神清氣爽,再無半點工地上的灰頭土臉。
他手裡捧著三本厚厚的冊子,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
「兒臣朱昭,求見父皇!」
聲音洪亮,底氣十足。
「進來。」殿內傳來老朱平靜的聲音。
朱昭大步邁入御書房,將三本冊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御案上,雙手抱拳,身板挺得筆直。
「啟稟父皇,一月之期已到。南城牆修繕工程,已於昨日全部完工,且透過工部與都察院聯合驗收,固若金湯!」
朱昭語速極快,條理清晰:「這三本冊子,其一為《南城牆工程總帳》,每一塊磚、每一兩銀子皆有出處,總耗資比預算結餘三萬兩。
其二為《工部匠人名冊及考評》,賞罰分明,無一冤假。
其三為《工部日常運轉新規》,兒臣已讓張郎中等人熟記於心,日後按此規章,工部效率絕不會降!」
一口氣說完,朱昭目光灼灼地看著老朱,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快誇我,然後放我走!
老朱坐在龍椅上,沒有立刻說話。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最上面那本帳冊,隨意翻了兩頁。
其實這些資料他早就通知道了,甚至比朱昭整理的還要詳細。
大殿內寂靜無聲,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朱昭心中暗自得意:看吧,老頭子肯定被這完美的帳目震住了,這可是跨時代的管理學降維打擊,不怕你挑刺,就怕你不識貨。
「嗯。」老朱終於合上冊子,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打量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兒子。
「差事辦得不錯。不僅沒誤工期,還省了銀子,工部上下對你也是讚不絕口。」老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平鋪直敘。
「全賴父皇洪福齊天,兒臣不過是盡了綿薄之力罷了!」朱昭立刻接上話茬,準備進行最後的衝刺,「如今差事已畢,兒臣大婚之期也將近,兗州封地那邊,王府修繕和護衛調撥還需兒臣親自去盯著,兒臣懇請父皇恩准,讓兒臣回府安心備婚,早日就藩,為父皇永鎮山東!」
說罷,朱昭深深一揖,滿懷期待地等著那句「准奏」。
然而,空氣卻突然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