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郎中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
這魯王殿下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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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親王一上來不問工程進度，直接去摳圖紙和帳冊細節的？
而且，他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圖紙上的榫卯結構用料在腦子裡換算成原木數量！
這得是多精通算學和營造法式的人才能辦到？
但他畢竟是老官僚，強作鎮定地拱手道：「殿下明鑑，這……這木材從西南深山老林砍伐，再經由長江水路、京杭大運河一路運抵應天府，路途遙遠，險灘密布。木材在水中浸泡、碰撞，極易腐爛斷裂。再加上裝卸時的磕碰，這……這一成五的損耗，乃是……常例。」
「常例？」朱昭冷笑一聲，那笑聲讓門外豎著耳朵偷聽的薛祥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朱昭猛地站起身，從旁邊那一摞半人高的卷宗里，準確無誤地抽出一本藍皮冊子，「啪」地一聲甩在張郎中面前。
「這是都水清吏司和漕運衙門上個月的《水情與漕船過閘勘合》！本王剛才順手翻了翻。」
朱昭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批楠木是今年二月起運，正值枯水期尾聲，江面平穩，沿途各閘口均無大風大浪的記錄。其次，楠木質地堅硬，防腐極佳，乃是造船建宮的頂級木料，你告訴本王它在水裡泡幾個月就會大面積腐爛？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昭步步緊逼，走到張郎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本王用算學推演過，即便算上裝卸時的意外斷裂，這批楠木的極限損耗也絕不會超過三分！」
「剩下的那一成一五，將近三百五十根上等楠木，去哪了？」
「是進了哪家木行，還是變成了誰家私宅的頂樑柱？！」
「撲通！」
張郎中這次是徹底癱軟在地上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磚上。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看似閒散的魯王，竟然心思縝密到了這種地步！
他不僅看懂了複雜的營造圖紙，甚至還跨部門調閱了漕運的水情記錄來進行交叉比對！
這哪裡是來歷練的皇子，這分明是比都察院御史還要狠辣的查帳閻王啊！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微臣……微臣也是按以往的規矩辦事。」張郎中語無倫次地磕著頭。
門外，薛祥和右侍郎已經聽得面無人色。
他們原本以為朱昭只是裝裝樣子，誰曾想他一出手就直接捏住了工部最核心、也最隱秘的「油水」命脈。
朱昭冷聲道「如果本王要把這件事捅到父皇那裡，你覺得你們這工部衙門裡，有幾個人能保住九族？」
此言一出，門外頓時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薛祥再也按捺不住，領著門外的一眾官員，連滾帶爬地衝進偏廳，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殿下息怒！微臣等萬死！」薛祥聲音都在發顫。
他要的不是殺人，這種事情，再過幾百年也沒有辦法根除，他要的是立威，讓他們知道他不是可以隨意糊弄的草包。
「都起來吧。」朱昭走回書案後坐下，指了指那塊大木板，「本王今日，只談事。工部以前的爛帳，本王可以暫且壓下，不向父皇稟報，但從今天起，這工部辦事的規矩，得按本王的來！」
眾官員如蒙大赦，紛紛擦著冷汗站起身，但看向朱昭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輕視和敷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尚書大人，你們過來看看這個。」朱昭拿起炭筆，走到那塊大木板前。
眾人趕緊圍攏過去，目光聚焦在朱昭畫的那些圖表上。
「你們以前的帳冊，叫『流水帳』，一筆一筆往下記，查閱起來極其困難，而且極易做假。」朱昭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一個十字，「從今日起，工部所有錢糧物料的進出，全部改用複式記帳法。每一筆開銷，必須有借有貸，資金的來源和去向必須一一對應，月末結算，兩邊數目必須絕對平衡。差一文錢，負責的官員就自己掏腰包補上！」
薛祥和幾位精通算學的郎中對視了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震驚。
這種記帳法他們聞所未聞，但僅僅是聽朱昭這麼一解釋，他們立刻就意識到了這種方法的精妙之處！
這簡直是杜絕貪墨、理清爛帳的神器啊！
「不僅是帳目，還有工程進度。」
朱昭的炭筆在木板上快速移動，畫出了一個類似後世甘特圖的進度表，「你們看看你們現在的施工安排，南城牆修繕，非要等土方全部挖完，才讓石匠進場，石匠砌完牆，木匠才開始搭城樓。」
「這叫磨洋工！」
朱昭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本王給你們定個新規矩，叫統籌並行法。」
「土方在挖東段的時候，西段的石匠就可以開始備料打基，木匠不需要等牆砌完，現在就可以在工坊里把城樓的榫卯構件全部預製好，編上號，等牆一砌好，直接運過去組裝！」
偏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工部官員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彷佛在聽天書，但偏偏這天書里的每一個字，都直擊他們日常工作中的痛點！
大明朝的工匠制度雖然完善，但在統籌管理上依舊停留在極其原始的線性思維上。
朱昭丟擲的預製件、並行施工、流水線作業等現代工程管理理念，對這些古代官僚來說，簡直就是一場認知上的大地震！
「殿下……」薛祥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您……您這套法子，若是真的推行下去，工部以後再也不會有延誤工期之虞，再也不會被皇上責罵辦事不力了啊！」
「不僅如此。」朱昭微微一笑，又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關於物料損耗，本王會親自牽頭，結合曆年真實資料，制定一套《大明工程物料標準損耗定額》，以後什麼材料、走什麼路、損耗多少，全部按定額來。
「只要在定額之內，哪怕是損耗了，本王保你們無事，但若是超了定額，誰負責的，如果沒有絕對的理由來解釋，那誰就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