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昭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卻深邃地看著薛祥。
他並沒有埋怨薛祥的意思,他很清楚,薛祥也是一片好心。
畢竟他懶散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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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領了。」朱昭微微搖了搖頭,「但這個提議,本王不能答應。」
薛祥愣住了,滿臉的錯愕:「殿下……這、這是為何?」
「可是微臣安排得有何不妥?」
「若是殿下覺得這偏廳不夠清靜,微臣立刻讓人去……」
「與這偏廳無關,與茶水也無關。」朱昭打斷了他的話,站起身來,走到那摞黃綢包裹的卷宗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尚書大人,你以為父皇讓我來工部,只是為了看一份寫得花團錦簇的工程總結嗎?」
薛祥聞言,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對啊,陛下為何要專門讓魯王殿下來上值,還為此特意弄出了一份月度考核,其中必有深意,他這一手,看似是方便了魯王殿下,但是卻也有可能是害了魯王殿下,同樣也害了自己。
「如果本王真的按照你說的,每天在這裡喝茶聽曲,等到月末拿一份你們代筆的總結去交差。父皇看了,不僅不會覺得本王能幹,反而會雷霆震怒!
他會覺得本王不僅懶惰,而且還學會了官場上弄虛作假、欺上瞞下那一套!」
「到那時,不僅本王要挨板子,尚書大人你,還有這工部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員,一個都跑不了!」
「如果要是治你們一個『阿諛奉承、帶壞皇子』的罪名,你覺得冤不冤?」
「撲通」一聲,薛祥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聲音都顫抖了:「微臣糊塗,微臣萬死,微臣險些釀成大錯,多謝殿下點醒!」
「起來吧,不知者不罪。」朱昭伸手將薛祥扶了起來,語氣緩和了下來,「本王知道你是為了本王好,但對付父皇,這種小聰明是行不通的。」
「要想真正讓他老人家放心,要想本王以後能過上安生日子,這次,本王就必須得真刀真槍地干出點名堂來!」
只要讓老朱意識到老六不是不會幹,而是不屑於干!
只要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老朱以後自然就不會再拿這種基礎的庶務來煩他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會讓老朱更加委以重任,面對此法,朱昭也有方法應對。
「尚書大人,把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都撤了吧。」朱昭指了指桌上的茶具和點心,然後大馬金刀地在書案前坐下「去,把這次城牆修繕和河道疏浚的所有原始帳冊、圖紙、人員名冊,全都給本王搬過來!」
「殿下……您、您要親自看那些原始帳冊?」薛祥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那些帳冊浩如煙海,且記錄繁雜,其中涉及木材、石料、石灰的損耗計算,還有民夫的口糧調撥,極其枯燥繁瑣,微臣怕累壞了殿下……」
「無妨,本王自有分寸。」朱昭擺了擺手。「你只需安排幾個熟悉各項工程具體情況的郎中和主事,在門外隨時侯著,本王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或者發現帳目有出入的地方,自然會叫他們進來問話。」
「另外,給本王準備一塊大木板,幾支炭筆,還有大量的白紙。」
薛祥連忙躬身領命:「微臣遵旨!微臣這就去安排!」
看著薛祥匆匆離去的背影,朱昭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發出一陣骨骼摩擦的脆響。
不多時,幾個工部的小吏便氣喘吁吁地抬著幾個大木箱進來了。
箱子一開啟,裡面全是堆積如山的帳冊和圖紙。
緊接著,薛祥親自帶著四五個經驗豐富的郎中和主事,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偏廳門外,隨時準備接受這位魯王殿下的「垂詢」。
朱昭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應天府南城牆修繕用料清冊》翻開。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毫無邏輯排版的毛筆字,他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他的大腦便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他拿起炭筆,在白紙上迅速畫出了一個表格,將原本雜亂無章的文字資訊,迅速轉化為後世清晰明瞭的專案進度表和物資消耗柱狀圖。
「王保,去把門外的張郎中叫進來。」
偏廳的雕花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工部營繕清吏司的張郎中,此刻正用袖口拼命擦拭著額頭上細密的冷汗,戰戰兢兢地跨過了門檻。
「微臣營繕司郎中張……張秉文,叩見魯王殿下。」張郎中一進門,便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頭都不敢抬。
朱昭沒有立刻叫他起來,而是依舊低著頭,手裡握著那支自製的炭筆,在一張寬大的宣紙上快速地勾勒著什麼。
偏廳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炭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這聲音落在張郎中的耳朵里,簡直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足足晾了他半盞茶的功夫,朱昭才停下手中的筆,將那張畫滿了奇怪線條和方格的宣紙推到了桌案邊緣,淡淡地開口:「起來吧,走近些,看看這個。」
張郎中如蒙大赦,趕緊爬起來,弓著腰湊到書案前。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宣紙上時,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帳冊格式。
紙上畫著一個巨大的表格,橫向標註著日期,縱向則列著「南城牆東段」、「南城牆西段」、「護城河疏浚」等各個子專案。而在表格的下方,還有幾個用炭筆塗黑的柱狀圖,旁邊用蠅頭小楷清晰地標註著「楠木」、「青磚」、「糯米灰漿」的預計用量與實際消耗對比。
最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其中代表「楠木」的那根柱子,被朱昭用硃砂筆重重地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著一個刺眼的數字:一成五。
「張郎中,本王剛才粗略翻看了一下你遞上來的《南城牆修繕用料清冊》。」
朱昭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帳面上寫著,此次修繕共需從四川、湖廣等地調撥上等楠木三千根。但本王核對了營造圖紙上的承重結構、城樓大梁以及排柵的用度,滿打滿算,實際用料只需兩千五百五十根。
多出來的這四百五十根,你在帳冊末尾批註的是『途耗與天災折損』,也就是整整一成五的損耗率。」
「你來給本王解釋解釋,這一成五的損耗都消耗到了什麼地方,為何需要這麼高的損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