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這看似有些張狂的話一出,白髮男子瞬間有些啞然。
但確實也沒什麼還嘴的角度。
就算是自己的本體穿過封印、來到地面上,都未必能勝過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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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現在出現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一具由三位結丹靈傀凝成的軀體罷了。
現在,他才是被動的一方。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誰,想不想知道我們這次的規劃?」
白髮男子一邊說話,一邊積蓄起渾身的力量。
他需要一點時間。
葉傾城抬起頭來,興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
「不想。」
他說得很乾脆。
白髮男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能感覺到,對方這句話並不是為了羞辱自己,而是發自真心。
無論是自己的名字,還是這次自己的謀劃,對方都不感興趣,更不想知道。
只是想要阻止而已。
就好像……
旅人在路邊遇到了一隻對自己狂吠的野狗,只是因為受到了冒犯,所以選擇丟石頭,而不是因為野狗的吠聲有什麼特殊。
反應過來後,他瞬間被氣笑了。
都說人族的劍修很傲,可這未免也太傲了。
果然可惡!
要是此時的楚歌能聽到這魔族的心聲,肯定會站出來大聲闢謠。
你別搞錯了啊,是只有老葉這麼拽,跟我們這些普通劍修沒關係的!
眼見著葉傾城就要徹底破壞掉斷龍崖當下的「勢」,白髮男子不再猶豫,終於朝著他飛掠而去。
他咬著牙,調動著此刻能調動的所有靈氣,全力揮出右拳。
這一拳打出,甚至都在場中形成了一片靈力真空。
三具靈傀拼湊而成的身體已經開始潰散,筋脈和血肉都在不斷地發出快要斷裂的哀嚎。
耀眼的灰白色光芒在他身後炸開,從脊椎的位置向上蔓延,迅速勾勒出一道巨大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比他自身高出數倍,肩背寬厚、臂膀粗壯,看上去沉穩有力,宛如一尊緘默的古佛。
白髮男子的右拳與那高大虛影的右臂末端重合,五指收攏。
巨大的拳頭虛影流轉著灰白的光,像一座小山似的朝著葉傾城而來。
在那虛影之下,白髮男子的身形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在燃燒。
不光是他此刻能調動的全部靈力,甚至連這具靈傀之軀的組成部分——那三人的骨血與神魂,他都在一併壓榨。
他必須阻止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只要能夠牽制住對方,讓他無暇去管地面上的破禁之勢,便夠了。
地下也有同族在拼命策應,自己只需要再爭取一炷香的時間,就足矣!
這具靈傀化身毀了可以再構,自己的神魂受損了也可以慢慢溫養,甚至就算這大半神魂全部湮滅,只要能夠衝破斷龍崖中的封印,讓同族能夠開始重見天日……
那就夠了!
一炷香……
陌生的人族強者啊……
我將燃盡我的一切,只為了從你的手上爭取到這一炷香!
「喝!」
白髮男子低吼一聲,繼續向前。
葉傾城迎面看著那巨大的拳頭,面上卻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兩人間的空氣已經被撕開一道明顯的缺口,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凜然襲來。
葉傾城緩緩伸手,再度拔劍。
劍光再起。
這一次,猶如漫天星河!
那燦爛的劍氣星河沒有絲毫避讓,直直地撞上了壓來的拳影。
甚至沒有一點僵持。
只接觸的一瞬,白髮男子就感受到了異常。
自己轟出去的那座「山」……在顫抖!
灰白色的拳影表面浮現出無數道細密的裂紋,竟是從內部開始瓦解了!
這廝的劍……
到底是怎樣的劍?!
白髮男子目眥欲裂,飛速後退。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裂紋沿著虛影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是在巨大的冰雕上鑿了一鎬。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兩者的交匯處擴散開來。
那巨大的虛影從邊緣開始剝落。
一塊一塊的灰白碎片漸漸炸開、脫落,像碎掉的琉璃。
看氣息,對方和自己的修為應該相差彷佛才對……
我跟他的實力差距怎麼可能這麼懸殊?
白髮男子的信念幾乎都要坍塌了。
照這樣打,自己怎麼可能堅持一炷香?
這才一個呼吸啊!
不行,必須要拖住!
硬拖也得拖!
白髮男子咬緊牙關,拼命地壓榨出這具靈傀之軀所有的潛力。
那三人的神魂之力,也早被他碾碎、掰開,化進身後的巨大虛影中了。
虛影表面的裂紋這才開始停止蔓延。
但他自己的這具身體,卻已經開始崩潰了。
從右臂外側的那道傷口開始,整條肩膀都出現了裂紋,甚至一路延伸到指尖。
裂紋所過之處,全是那些灰白色的物質。
這靈傀之軀眼看是保不住了。
但葉傾城燦若星河的這一劍,卻沒有一點停止的意思。
它依舊在向前。
穿過正在崩解的拳影,穿過那些灰白的碎片,那道星河不緊不慢地繼續前行。
白髮男子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山道上,拼命地托舉一塊正在往下滑的巨石。
根本是螳臂當車。
他的右臂猛地一震,拳影徹底碎了。
整具巨大的虛影都徹底潰散,灰白色的光點四散,像打翻的炭火。
白髮男子被巨大的反震力推得向後倒飛出去,撞進後方翻湧的灰霧裡。
他掙扎著起身,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從肩膀到指尖,那些裂紋已經清晰可見,帶著種灼燒般的刺痛。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依舊屹立在那裡的葉傾城。
老葉握劍而立,一襲白衣無風自動。
揮出這樣傾城的一劍,他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重半分。
「你剛才那一拳,我有點眼熟。」葉傾城忽然開口,「你是出自靈族五帝的哪一脈?」
白髮男子沉默了。
按照帝族傳承的規矩,被人問到出身的時候,是不能迴避的。
雖然現在是靈傀構成的臨時身體,那些規矩未必能約束得住自己,但……
面對這樣的強者,隱瞞也沒什麼意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灰白色的胸口微微起伏。
「淵。」
白髮男子艱難開口道:「五帝里,我出自淵之一脈。」
葉傾城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
「那……你叫什麼?」
老葉帶著微笑問道。
「渡。」
魔族中,化生境以上的存在都會丟棄自己的本名,另尋一個單字為名。
至於正被老葉囚禁於識海深處的「寂」……
他的存在畢竟太過特殊,所以從一開始便只有這一個名字。
「渡……」
葉傾城品了一下這個字,嘴角微微上翹。
「不錯的名字。」
「你呢?」
渡的聲音低沉。
眼前的這位人族強者好像突然有了和自己對話的興趣……
雖然搞不清緣由,但總歸不是壞事!
拖一會兒,只要能再拖一會兒……
葉傾城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渡愣住了。
葉傾城似乎突然解放了什麼似的,散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無比鋒銳的氣息。
剛剛的戰鬥中,對方竟然還在壓制著自己……
在他的眼中,葉傾城的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不是新的劍光,而是……
他這個人本身!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渡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這具靈傀之軀的皮膚上,那些灰白的紋路開始不受控地閃動,像是受驚後四散開來的魚群。
渡的渾身竟然都顫抖起來。
前所未有地,他竟然從神魂層面感到了一股灼燒般的刺痛。
葉傾城此刻綻放出來的光芒對他來說,就像是烈日之於薄冰。
對方有專門針對靈族的手段!
可他到底為什麼能……
「我叫葉傾城。」
他聽到了對方平淡的聲音。
「別拖時間了……」
「我既然已經出現在這裡,你們今天的謀劃就註定了會失敗。」
渡的脊背一緊。
靠著和黑雲樓的聯絡,他其實是知道葉傾城這個名字的。
正氣盟的盟主、之前被稱為北境第一金丹、後來突破元嬰,被尊為傾城劍仙的存在。
在靈族的情報里,這個幾百年間迅速崛起的名字,確實也還算重要。
但在此之前,渡一直沒太當回事。
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位元嬰道君罷了。
在淵之一脈的傳承里,他見識過太多地面上所謂的人族強者。
修為高、名氣大,可真正打起來,也就那樣。
但眼前的這個人……
已經完全超出了情報描述的範圍了。
這哪裡是元嬰初期?
他為什麼可以做到這種對靈族的特攻?
還有……
他怎麼知道我在拖延時間?!
如果不是因為靈傀之軀不能流汗,渡早已汗流浹背了。
似乎感受到了對方的恐懼,葉傾城的笑容總算強烈了一些。
他將劍舉到身前,緩緩揮出一劍。
劍鳴聲起,有如龍吟。
渡聽到了自己這部分神魂碎裂的聲音。
「雖然並不期待,但我想……我們還會見面的。」
「記住這個名字吧……」
葉傾城的聲音穿過兩人間的灰霧與空氣,響在渡的耳邊:「它會成為你們這些傢伙的噩夢。」
少開玩笑了……
靈族布局這麼久的謀劃,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
渡大吼一聲,壓榨出這具軀體中所有能調取的力量,連帶著自己殘存的神魂。
他的右臂被一圈濃郁的灰光包裹起來。
這已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極限了。
迎著那道劍光,渡揮出了最後一拳。
但……
依舊是徒勞無功。
那劍光迎面而來,正面撞上了渡的拳頭。
只一個照面,他就被徹底擊潰。
渡猛地朝後倒去,靈傀之軀上裂開一道巨大的傷口,從右肩一直到左腹。
葉傾城微微轉身,抬手虛按。
地表徹底停止了震顫,所有的灰白色光芒都消散無蹤。
地下彷佛傳來了無數道失望的哀嚎。
靈族這一次想要突破封印的嘗試,就此以失敗告終。
「看來結果已經出來了。」
葉傾城持劍一笑:「哪怕你竭盡全力、盡己所能,也無法阻止我。」
「我靠,老葉真會裝逼……」
在凌英疑惑的眼神中,楚歌連忙改口道:「我是說,葉盟主真是神功蓋世,壯、壯我人族聲威啊!」
「是嗎?」
凌英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楚師弟你說話還挺肉麻的。」
「我倒是感覺,葉盟主這句話有點太刻意了,不夠自然。」
「如果是我的話……」
凌英遙遙地看著那邊兩人,面上露出沉思的神態。
竟然真的思考起如何耍帥的問題了嗎?
好好好,凌師姐你果然不愧為一位優秀的劍修……
楚歌有些無語地擦了把汗,也將目光重新投向葉傾城兩人。
原來,徒勞無功是這種感覺嗎……
想起之前自己對無能為力的陸明霽放的大話,渡只覺得有些諷刺。
他早已無力浮空,墜到了地上。
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越來越多的裂紋,感受著自己的虛弱,他用無比沙啞的聲音道:「……難怪。」
渡抬起那張灰白色的臉龐,看著居高臨下的葉傾城。
「難怪……你叫葉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