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人渾身猛地怔住,好像被那目光里的東西給擊穿了一般。
他張開嘴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明顯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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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一嗓子,喊得蠻漂亮嘛。」
「怎麼,現在啞巴了?」
陸明霽的面上明明掛著溫和的笑意,落在對方眼中,卻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般可怖陰森:「告訴大夥,是誰讓你喊的?」
「黑……黑雲樓!」
黑袍男子用盡全力,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是黑雲樓的人讓我喊的!」
「哦?」
陸明霽環視一圈,朗聲道:「都聽清楚了吧……是黑雲樓讓他煽動的你們,巴不得你們進斷龍崖送死呢。」
在場眾人大多都是走南闖北的散修,哪怕那幾個宗門世家中人,也都是在所屬勢力內不受重用,所以想要來此搏一搏機緣的。
談不上多聰明,卻也沒幾個真正的傻瓜。
陸明霽把話說到這份上,自然也有不少反應過來的,開始後怕起來。
「竟然是黑雲樓在背後鼓動的我們……若是剛才真的貿然進了斷龍崖,想來是九死一生啊!」
「是啊,竟然是黑雲樓……」
「等等,黑雲樓是什麼?」
「對啊,黑雲樓是什麼,聽起來還挺氣派……」
在場眾人交頭接耳一番,發現竟然沒幾個知道黑雲樓的。
但在那幾個宗門中人里,也有兩人微微低下頭來,沉默不語。
「嘿……」
見眾人這樣,陸明霽倒也不惱,只是搖頭嘆氣道:「連背後搞鬼的是什麼來路都不知道,就給人哄著到了這兒……」
「你們這些人也是絕了。」
她又轉過頭,問向依舊癱軟在地上的男子:「當時是誰跟你接的頭?」
「不認識,我真的不認識啊!」
那男子氣喘吁吁地說:「他們給了我不少靈石,讓我只要見機行事,喊一聲就行。」
「只需要在剛剛喊那一句,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那人跟我說的只有這麼多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跟他在哪兒接的頭?」
「天劍城……就在天劍城。」
「是萬獸坊里的一間小酒館,是個穿灰袍子的人,並沒有留下姓名……」
「呵,倒符合那些藏頭露尾之輩的性子。」
陸明霽微微一笑,繼續問道:「既然不知姓名,那你可記得對方長什麼樣子呢?」
「看不清楚,他、他戴著斗笠的。」
「真的看不清啊!」
或許是怕被誤以為包庇對方,黑袍男子陡然加大了音量。
「那……聲音呢?」
陸明霽沒理會他的情緒,繼續逼問:「聲音大概什麼樣,總記得吧?」
「沒記住,真的沒記住……」
黑袍男子的情緒徹底崩潰,說到後面的時候,都已經是哭腔了:「您就饒了我吧!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是被鬼迷了心竅啊,我不該收那些靈石,我不該害人,我……」
出於生死間的大恐懼,對方的身體不斷抽搐著,連帶著肩上的傷口一直在流血。
劇烈的痛楚令他整個人都縮成一團。
陸明霽沒有立刻問下一句,而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應該沒有說謊,但是……
此人如此喜形於色,顯然不是什麼心思細膩沉穩之輩。
一點靈石就能被黑雲樓糊弄過來當槍使,腦子很明顯也不聰明……
哪怕是相同的情形,他這個親歷者分析不出來的東西,自己未必不行。
嘖,可惜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自己不好施展搜魂之術……
想到這兒,陸明霽便有些煩躁。
萬法宗說到底還是個正道宗門,自己頂著個當代聖女的名頭在外,有的時候還是不太方便。
她有些無奈地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場所有的人。
「剛剛這人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沒?」
「斷龍崖有寶物現世的訊息,基本全都是這個黑雲樓放出來的。」
「這世上總不存在無緣無故帶你發財的人……」
「有點腦子,還惜命的,就都撤了吧。」
場中眾人面面相覷,已有不少人面露怯色,但更多的人還是心有不甘。
沒有人離去,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烏合之眾們又開始等待著一個會出頭的人。
陸明霽見他們這樣,也是好笑。
她眉頭微皺,又重複一遍:「都聽見了嗎?」
她的聲音還是很清朗,語氣也沒見什麼不耐。
但場中就像是瞬間降溫了一般,瀰漫起一股肅殺之氣。
「聽、聽到了。」
已經有膽小的開始腿軟,準備跑路了。
「憑什麼她讓我們走,我們就走?」
「就算那黑雲樓有問題,她就一定沒問題嗎?」
「誰能保證,她不是想獨吞寶物,故意找那黑袍人演的雙簧?」
「一個金丹真人跑到我們一堆小輩里耀武揚威,真是……」
有膽子小的,自然就有膽子大的。
聽到對方的質疑,陸明霽只是輕輕嗤笑一聲,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她拿著劍,看向面前靜悄悄的一片人群。
她的目光不算鋒利,更夠不上兇惡,甚至可以說……
過於平靜了一些。
但是正是這種平靜,讓人不敢跟她對視。
沉默了幾息後,陸明霽輕哼了一聲。
「對哦,原來我是金丹真人呢。」
話音剛落,一股沉重的壓力開始從她的身上擴散開來。
被波及到時,楚歌的身形也不由得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上而下壓來,要把他的身體按到地上。
這力量似乎是在神魂層面進行壓迫,但也正因如此,憑藉遠比同階修士強橫的神識,楚歌還有一些反抗的餘地。
他正想掙扎一番,但是左右兩側卻同時傳來一股溫柔的力量,隱隱地將他往下拉。
楚歌心領神會,順著老葉二人用力的方向俯下身去。
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下,發現凌英已經半跪在地上了。
葉傾城則更誇張,直接弓著背趴到地上,跟只大蝦似的,簡直比那些散修還要狼狽。
好傢夥,都是老戲骨!
放眼望去,周圍已經倒了一大片了。
那些修為較低的散修第一時間就趴到了地上,最多不過掙扎兩下,也就放棄了。
先前喊得最凶的那些人也都沒有了動靜,一個個跪在地上低著頭,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呼嘯的長風停了一陣,灰撲撲的霧氣也停在那兒。
陸明霽站在人群當中,一身白衣似雪。
她手中的劍尖垂向地面,劍身上殘留的血跡還很新鮮。
「還要我再重複第三遍嗎?」
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突然消失,場中眾人恢復了行動能力。
這一次,大夥都開始跑路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在場這些人加起來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又何必硬抗呢?
所有人都悶著頭,一言不發地朝著外面走。
雖然還是有不少人不甘心,但……
好像也沒什麼辦法。
楚歌也站起來,輕輕拍掉身上的灰塵。
葉傾城走在最前面,凌英走在楚歌身側。
三個人混雜在人群中,走得十分平緩,並沒有回頭。
走出大約百來丈,人就差不多散掉了。
他們身前,只剩下幾個零散的背影。
楚歌這才低聲向身旁二人傳音:「雖然我也不太懂,但她剛才那個氣場……怎麼感覺不像普通的金丹中期啊?」
「確實。」
凌英小聲回道:「最起碼,我還做不到這般舉重若輕。」
葉傾城沒有回頭:「現在的她,應該已經是結丹後期、甚至快要到結丹巔峰了。」
「只不過比我第一次來斷龍崖之前,稍微差上一些。」
楚歌聞言一怔:「結丹巔峰?」
如此大佬,跑來打這種魚塘局,這合理嗎?
「還沒到午時呢,後面應該還有波折。」
彷佛能感應到楚歌在想什麼一般,老葉補充道:「所以我剛剛才說,不管陸明霽要做些什麼,都不會是小事。」
楚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明霽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黑袍男人也還趴在地上,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威壓所懾。
灰白色的霧氣在陸明霽身邊不斷涌動,卻並不敢觸及她的衣角。
她站在那裡,像釘在斷龍崖入口處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