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為什麼會是炒飯呢?
在脫口而出那句話後,凌英自己也有些訝異。
想了想,可能是因為之前在劍堂習劍時的經歷吧……
那時自己痴心於劍,常常練得很晚,盟中飯堂都已經沒有飯菜了。
其實她自己都無所謂,乾糧饅頭也是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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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夠練劍就可以了。
但……
有人不這麼認為。
「小英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天天練劍又這麼刻苦,吃這麼差怎麼行?!」
說出這番話的,就是那位當時和她很親近、告訴她,「男人只會讓你的劍變慢」的師姐。
那位師姐對彼時年歲尚小的凌英很是照顧,見她總是吃不上飯,也心疼得很,便常常拉她到自己的住所,給凌英開小灶。
說是開小灶,但其實那位師姐的廚藝也一般得很,做的最多的,便是炒飯。
兩小碗靈米飯、一點小菜,加上兩個沙愚蛋,就是少女凌英的晚餐。
現在想想,竟還有些懷念。
好久沒聯絡了,也不知道師姐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她的道侶……
對她好不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自己真的會做蛋炒飯嗎?
看著晏明興沖沖幫自己熱好的鍋,凌英的心中有些忐忑。
應該不難吧,師姐當年也說自己不通廚藝來著,她做出來的炒飯就很好吃。
自己好歹是金丹真人,對環境中的變化極為敏感。
應用到炒飯當中,最起碼掌控火候是沒問題的……吧?
凌英深吸一口氣,拿起了鍋鏟。
此刻女修的神情,簡直比她十三歲那年,第一次拿起劍時還要肅穆。
一般來說,築基後修士的神識足夠強大了,便可以做到過目不忘。
但,那些是針對築基之後的事了……
彼時吃著師姐蛋炒飯的凌英,還是一個鍊氣期的小劍修而已。
所以,師姐當時到底是怎麼做的來著?
在另外兩人關切的余光中,凌英硬著頭皮,回憶起當年師姐的動作來。
熱鍋……這一步晏明剛剛已經幫她做過了。
接下來,應該就是倒油、放蔥末、倒蛋液、加米飯……
她深吸一口氣,按著腦海里無比久遠的記憶,開始照葫蘆畫瓢。
然後……
蛋液一下子就糊了。
一道黑煙從鍋中騰空而起,飄向屋頂。
刺鼻的焦味瞬間在屋內瀰漫開來。
紅袖快步走過來,隨手滅掉了鐵鍋下的火焰:「凌姐姐……」
「你這火太大了。」
看著鍋里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凌英一時間有些說不上話來。
不是,這樣的火就已經很大了嗎?
我怎麼感覺只有一點點呢……
區區蛋炒飯,竟然這麼難嗎?
「沒事沒事,我第一次炒飯的時候,也糊過鍋啦。」
晏明在旁邊輕聲安慰她:「火候這種東西,剛上手的時候掌握不好是正常的。」
「多試幾次就好啦。」
凌英沒有接話,盯著鐵鍋的眼神愈發堅毅。
她把鍋里糊成一片的黑色物體倒掉,洗好鍋,又試了一次。
第二次倒是沒有炒焦,但米粒卻聚成了一大坨,黏黏糊糊地賴在鍋底,看上去……
毫無食慾。
在旁邊悶聲看了許久的紅袖終於忍不住,微皺著眉頭開口道:「凌姐姐……飯不是這麼炒的。」
「翻炒的時候,要快一點,儘量把飯打散。」
「不能一直壓著,要翻……像這樣。」
紅袖接過鍋鏟,在凌英失敗的作品中攪和了幾下,以做示範。
作為金丹真人,又一次被鍊氣期的小輩指點了呢。
不過凌英倒沒有什麼不爽的感覺,只是認真地觀摩、學習著紅袖的動作。
「那……」
少女放下手中的鍋鏟,面帶鼓勵地看向凌英:「要不要再試一次?」
凌英深吸一口氣,闔上雙眼,在腦海中將截至目前的整個流程預演了一遍。
片刻過後,女修緩緩睜開了雙眼:「好。」
第三遍。
這次的結果,依然不算理想。
米粒倒是散開了,但有些炒過了頭,幾乎要變成一顆顆的小石子兒,不用進口,都能知道有多硌牙。
凌英面色如常,緊握著鍋鏟的右手卻有些顫抖。
不是說事不過三嗎,怎麼……
她還在糾結要不要再來一次,紅袖和晏明卻都已顧不上她,開始忙碌了起來。
岩龜湯還在砂鍋里慢慢燉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紅袖掀開鍋蓋一看,湯液已經開始出現淡淡的乳白。
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做下一道菜。
她將之前處理好的靈筍、木耳、蘑菇和切好的肉片放在手邊,就開始熱鍋了。
這道菜顯然要輕快一些,紅袖弄起來很順暢。
她先把肉片下鍋滑散,再依次加入幾味靈蔬,快速翻炒。
隨著少女的動作,幾種不同的食材在鍋中碰撞、滾動。
潔白、深褐、烏黑……
三種顏色就這樣交織在一起。
看著就很誘人。
紅袖往鍋里加了少許調味料,又輕輕翻炒了幾下,便起鍋裝盤了。
晏明那邊也沒有閒著。
少女轉過身,從水池裡撈出一段潔白的蓮藕。
那藕段足有小臂粗細,透著淡淡的玉色。
兩邊斷面處,則都滲出了些許晶瑩的汁液。
晏明沒去拿菜刀,而是將手掌伸出,懸在蓮藕上方。
她的指尖泛起一層冰藍色的光暈,像覆了一層薄霜。
那光暈漸漸擴散開來,均勻地包住整段蓮藕。
蓮藕表面立刻凝起了一層細密的白霜。
「這是……冰靈根的化用?」
一旁凌英忍不住問道。
「嗯。」
晏明微微一笑,點頭道:「做這道菜之前,得先把靈藕用冰靈氣鎮鎮。」
「大概一刻鐘就好。」
「這樣,等會兒切出來的藕片會更脆,而且能鎖住裡面的汁水。」
少女收回手後,那層白霜也沒有立刻消散,而是慢慢地滲進藕肉中。
就像……
雨水悄然浸潤了久旱的干土。
紅袖在旁邊盯著砂鍋中的湯,抽空看了一眼這邊,也不禁贊道:「你這手法挺高明。」
「哪裡哪裡。」
晏明笑了笑,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紅袖妹妹,你幹活才叫利索呢。」
誒,你倆這是什麼情況?
凌英看著這倆人惺惺相惜的氣氛,心中難免有些彆扭。
怎麼,就你們會做飯的有共同話題是吧?
不僅要卷我,還要孤立我嗎?!
過了大約一刻鐘,晏明才伸出手來,輕輕碰了一下案板上的蓮藕。
藕皮上的白霜已經化盡,只留下一種冰涼溫潤的質感,像是剛從山泉里撈出來的。
她這才拿起菜刀。
刀落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想像中的聲音。
只有一陣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嚓嚓」聲,像是切到了一層薄冰。
藕片不斷從刀刃下翻湧出來,斷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毛茬。
晏明把切好的藕片放進白瓷盤裡,一片挨著一片擺好。
藕片幾乎是透明的,對著光能看見內部的紋路,像薄薄的玉。
然後,她拿起一小碟事先調好的汁水,沿著盤邊澆了下去。
汁水浸入藕片之間的縫隙,悄然消失不見。
晏明又伸出手,指尖冰藍色的靈氣輕輕拂過盤面。
藕片上立刻凝了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冰膜。
「好了~」
少女笑嘻嘻地端起盤子:「這道寒玉藕片要趁冷吃,等藕片上的冰膜化了,口感可就不對了。」
凌英湊過來,朝著白瓷盤看了一眼。
盤裡的藕片晶瑩剔透,邊緣微微捲曲,泛著一層極淡的藍光。
在徵求對方的同意後,女修輕輕用筷子夾起一片。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冰涼、清甜。
藕汁和醋汁在舌尖化開,還帶著一絲回甘。
凌英嚼了兩下,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鍋炒飯要不要再來一次,好像都已經……
無所謂了。
「開飯啦開飯啦!」
不知何時,耳畔響起了紅髮小糰子興沖沖的叫喊聲。
小七眼巴巴等了一個多時辰,是真的餓壞了。
剛好,紅袖鍋里的岩龜湯也燉好了。
少女剛揭開砂鍋蓋子,便有一股鮮味撲鼻而來。
湯麵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油花,看上去賣相極佳。
紅袖舀了一勺湯出來,輕輕吹了吹。
在嘗過味道後,她思索了一會兒,又往砂鍋里撒了一小撮鹽,輕輕攪勻。
紅袖端著湯,走了出去。
晏明早就到院子裡,把自己的兩道菜擺上石桌了,廚房裡瞬間就只剩下了凌英一人。
她端著自己那盤炒飯,有些猶豫。
真的能交差嗎,這種東西?
但是自己畢竟也在廚房裡裝模作樣了這麼久,要是什麼都端不上桌的話……
更奇怪吧?
凌英深吸一口氣,還是硬著頭皮將手中的盤子端了出去。
她剛走出廚房門,就看見楚歌站在院子裡。
他正站在石桌旁邊,看著剛才端出來的幾盤菜發呆。
「師姐,你做的是什麼?」
青年轉過頭來,微笑著看著凌英:「我還從未領略過你的廚藝呢。」
!
凌英的腳步頓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特別想把身前的盤子藏起來。
但她知道,楚歌已經看到了。
「就……蛋炒飯嘛。」
凌英的聲音有些沉悶。
她輕輕將手中的盤子放到石桌上,躲避著青年的目光:「……今天發揮得不太好。」
楚歌看著那盤炒飯,沉默了一會兒。
師姐果然不太會做飯啊……
這米粒兒里怎麼還有黑的?
「別吃我這個了……肯定很難吃。」
雖然很不好意思,凌英還是用盡全力擠出了這幾個字:「你去吃小紅袖和晏姑娘做的菜吧。」
青年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在女修驚訝的眼神中,楚歌拿起勺子,堅定地從盤中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咔嚓。」
青年的口腔中發出的,完全不像是咀嚼食物的聲音。
倒像是一顆顆的彈珠在碎裂。
楚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咀嚼著。
他兩頰的肌肉高高聳起,像是用盡了力氣。
不是,有這麼難吃嗎……
我求求你別吃了,楚師弟!
凌英在對面看著,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既然這麼難以下咽,幹嘛還非要吃下去啊,真是的……
楚歌又狠狠嚼了幾下,才將口中的炒飯完全咽了下去。
青年端起旁邊小七遞過來的水杯,直接灌下了一大口。
果然,鹽也放多了……
凌英有些難過地低下頭。
她從未感覺如此挫敗過……
自己竟然這麼不適合廚房。
但與此同時,耳邊卻傳來了青年溫潤的聲音。
「其實……也並不難吃嘛。」
楚歌放下杯子,微笑著看向她。
凌英漸漸瞪大了眼睛。
楚師弟的表情……好像不只是在安慰我……
他竟然是認真的?
雖然有些感動,但師弟啊……
你的味覺是不是有問題?
「師姐……你第一次下廚能夠做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楚歌撓了撓頭,神色如常:「而且,這世界上本就沒有、也不應該有全知全能的人。」
「師姐你已經很完美了,劍心堅毅、天資卓絕,心懷正義的同時,又不缺悲憫……」
「這樣的你……」
「不擅廚藝,反倒顯得有些可愛。」
凌英愣了一下。
雖然修界中確實不怎麼講究這些,但……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覺得一個女孩子不會下廚……
反倒是可愛的呢?
她抬眼看向楚歌,青年的眼眸里盛滿了清澈的光。
「師姐,你要不要也嘗嘗?」
他換了一個勺子,遞了過來。
凌英看著遞到面前的那勺炒飯,又看了看楚歌的手,忽然覺得……
臉上有些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