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回過頭來的時候,蘇璃就知道自己完了。
師姐的目光越過門縫,精準地釘在了她的臉上。
雖然那張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也還紅通通的,但師姐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好可怕的眼神!!!
有那麼一瞬間,蘇璃甚至想要拔腿就跑。
但不知為何,她的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般,一動也不能動。
紅袖站起身,一步步地朝門口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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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慢到蘇璃能清楚地看見師姐抬手擦淚的細節。
紅袖先用手背抹過左眼,再抹過右眼,然後深吸一口氣。
門開了。
「璃兒。」
紅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這種久違的平靜卻令蘇璃有些瑟瑟發抖。
很早以前,自己還是個有點頑皮的小孩兒的時候,沒少惹師姐生氣。
每次師姐要發火之前,聲音都是這麼平靜。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進來。」
時隔多年,師姐的餘威果然還在!
在發現自己正乖乖地走進屋裡,而不是轉身逃命後,蘇璃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紅袖把門輕輕帶上,堵在門前,靜靜地凝視著蘇璃。
藉著那點月光,蘇璃能清楚地看到紅袖的臉。
她的臉色先是漲紅,然後又一點點轉青,到了最後,完全就是一張大黑臉。
不是師姐,你什麼時候學的變臉吶!?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師姐這麼臭的臉了……
不好,我要被滅口啦!
絕對要想辦法糊弄過去!
蘇璃一雙眼珠滴溜溜地轉起來,在心裡拼命地盤算著。
師姐要是問我為什麼在外面,我就說我也是剛醒,起來解手,看到師父屋裡亮著燈,過來看一眼罷了。
師姐要是問我看到了什麼,就說什麼都沒看到,屋裡太黑了。
師姐要是問我聽到了什麼,就說我才剛來,根本什麼都沒聽到!
對,就這樣!
「璃兒。」
紅袖終於開口了。
出乎蘇璃的意料,她忽然笑了起來。
「師姐……」
蘇璃被她笑得有些發毛,身體不自然地扭動起來:「你想說啥就說吧,別這樣……」
紅袖低下臉來,那雙剛剛還含著淚的眼睛此刻彎成了兩道細細的月牙,聲音也放得極柔極軟:「璃兒,你會不會騙師姐?」
「不會,絕對不會!」
「那你覺得……師姐剛才的告白動人嗎?」
「很真摯,很動人,讓我特別感動,我——」
蘇璃竹筒倒豆子般說到一半,猛地住了嘴。
少女的大腦一片空白。
沒想到師姐還有這招啊。
完了,我要被滅口了!
看著紅袖臉上那抹笑意越來越深,蘇璃的心裡越來越慌。
認識師姐這麼久,從棚戶區到現在,她見過師姐很多表情,當然也見過對方各種各樣的笑容。
溫婉的笑、無奈的笑、欣慰的笑,還有……剛才那種她看不懂的、黏糊糊的笑。
唯獨沒見過師姐的臉上掛過這種能用「獰笑」來形容的表情。
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古人誠不欺我,好奇心真能害死貓啊……
紅袖又朝著她走了一步。
蘇璃緊緊閉上眼睛,本能地弓起了腰。
要來了要來了,師姐暴怒下的雷霆一擊!
能抗住嗎,蘇璃?!
蘇璃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像是在等待屠刀劈下的死囚。
但……
想像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熱的懷抱。
紅袖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蘇璃愣住了。
她的臉貼在師姐的肩窩裡,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點淚水鹹濕的氣息。
師姐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很輕很輕。
「璃兒,讓你擔心了。」
「我知道,你這幾天都有些不放心我。」
原來師姐知道啊……
蘇璃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她慢慢抬起手,輕輕環住紅袖的背,悶悶地說:「師姐,你剛剛真的好嚇人啊。」
「我還以為……你要把我滅口了。」
「怎麼可能,我故意嚇你的。」
「誰讓你不老實,扒在外面偷聽。」
紅袖鬆開蘇璃,拉著她在床沿坐下。
楚歌安靜地躺在她們身後,呼吸平穩。
月光照在青年臉上,將他本就清秀的五官映得更加立體。
蘇璃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師父的臉頰。
噫,這就是師姐剛才親過那個地方!
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覺得自己臉上又燙了幾分。
師姐到底是怎麼……怎麼能那麼自然地親上去的呢?
要知道,她只是看了那一幕,到現在腦子裡還在炸煙花。
兩人並肩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屋角不知何時進來了只不知名的小蟲,叫一陣,停一陣。
窗外月華正盛,屋裡兩人裝愣。
「璃兒。」
畢竟是師姐,最終還是紅袖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婉,只是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微啞:「你是不是覺得,師姐很奇怪?」
「明明是師徒,卻對師父存了這樣的心思。」
蘇璃搖了搖頭,很用力。
「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
她低頭想了想,很認真地開口:「恰恰相反,我覺得師姐好厲害啊。」
「能把這些話說出來——雖然師父可能沒聽見,但還是好厲害。我……」
蘇璃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好像永遠也做不到這樣。」
「有的話哪怕是在心裡想一想,都覺得難為情,更別說……更別說真的講出來了。」
紅袖沒有問她「想說的是什麼話」,而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璃的手背。
不管怎樣,師妹始終是師妹。
蘇璃把她的手握住了。
師姐的手比自己大一點,骨節分明,有不少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師姐,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對師父……」
蘇璃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有些不一樣的?」
紅袖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
「也許之前早就有一點了,但我自己真正意識到、或者說真正下定決心,也許還得到十六歲生辰那天。」
之前只是有一點嗎?
蘇璃眉頭微挑,卻很識趣地沒有發出質疑。
「那一天大早,師父就來叫我,說給我準備了生辰禮。」
「他送了我那件流雲織金裙,還幫我整理了丹方手札的註疏。」
「那天,我就是剛才這樣跟他說話。」
「我告訴師父,我已經十六歲,不再是小孩了。」
「師父他應了我,但我看他面上那神情……分明還是覺得我在撒嬌嘛。」
紅袖說著說著,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抹極淡的笑:「最起碼在他心裡,我還只是個徒弟呢。」
「所以,師姐在這裡自顧自地吃外面那些姑娘的飛醋,其實有些傻對不對?」
蘇璃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這話她也不知道咋接。
該鼓勵一下嗎,師姐我一直覺得你是有戲的,師父那個木頭疙瘩總有一天會發現你的好……
這樣?
總感覺說出來有點太輕浮了。
所以她只能搖頭,表達自己的態度。
師姐你不傻的,絕對不傻。
紅袖忽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蘇璃。
「璃兒,」她的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也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你和師父之間,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瞞著我?」
蘇璃心裡咯噔一下,差點咬到舌頭。
完了完了,這火怎麼還燒到自己身上來了?
偏偏自己和師父之間還真有些小秘密——師父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這件事他告訴了自己,但還沒告訴師姐。
不對,這好像已經不是什么小秘密了!
師姐她……莫非是猜到了?
不是吧,這也能猜到?
她張了張嘴,話快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再張嘴,再咽回去。
如此反覆了兩三回,少女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自己確實答應了師父不能說,但她更不想騙師姐。
而且師父不也說過嗎,時機合適的時候,他自己會告訴師姐的。
蘇璃覺得眼下也算合適的時機了。
那就現在,就這一次,她來替師父做一回主——
「師姐,其實師父他——」
紅袖伸出食指,輕輕抵住了她的唇。
「不用啦。」
紅袖收回手指,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
很溫柔。
她將目光轉向躺在床上的楚歌,深深地看了一眼。
少女那雙還有些紅腫的眼睛裡,此刻正盛滿了月光。
亮晶晶的。
「我相信,師父會親口告訴我的。」
紅袖頓了一下,語氣愈發堅定:「而且,我覺得師父很快就會醒了。」
「說不上來為什麼,我就是有那種感覺。」
「就是……快了。」
蘇璃愣愣地看著紅袖的側臉。
月光照在師姐臉上,把那抹笑意映得格外明亮,也照清了她眼角還沒幹透的淚痕。
她順著紅袖的目光看過去——師父還是那樣安靜地躺著,和前幾天沒有任何區別。
但不知怎的,她也覺得師姐說的可能是對的。
兩人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
回到廂房的時候,小七睡得正酣,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紅紅的發頂。
小傢伙不知夢到了什麼,翻了個身,哼哼唧唧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又沉沉睡去了。
兩人相視一笑。
蘇璃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側過頭,看見紅袖也躺下了,正望著天花板出神。
「師姐。」
她輕聲喊。
「嗯?」
「晚安。」
紅袖偏過頭,朝她笑了一下。
「晚安,璃兒。」
一旁小七在睡夢中又翻了個身,將一條腿搭在被子上,呼吸綿長而均勻。
蘇璃閉上眼睛,只覺得心中很安寧。
今晚的月光,好像比前幾天都要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