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又是一輪日升月落。
這一天,上午來的訪客有點多。
紫雲真人、青陽真人和南宮瑾。
紫雲和青陽兩位丹道真人是聯袂來的。
兩人看過楚歌,在床前站了一會兒,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各自拍了拍紅袖的肩膀,說了些「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的話,便匆匆走了。
近些日子裡天劍城中暗流涌動,他們一個是正氣盟丹坊的首席長老,一個是百草門的掌門,能抽出空來走這一趟,已是不易。
他們前腳剛走,南宮瑾後腳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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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家主推開院門的時候,紅袖正在收拾茶具。
他的眼眶通紅,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頭髮也有些亂,和他平日裡那副世家之主的體面模樣判若兩人。
南宮瑾沒有在石凳上坐,也沒有接紅袖遞來的茶。
他徑直走進楚歌那屋,直直跪了下去。
「南宮家主,你這是……」
紅袖走上前,想要將對方扶起。
但南宮瑾的肩頭卻有如鐵鑄般,根本掰不動。
「紅袖姑娘……這是我應該的。」
「說到底,是我害了楚丹師。」
南宮瑾抬起頭來,聲音啞得厲害:「都是我們南宮家的錯……是南宮家連累了他。」
他看向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楚歌,面色愈發悲痛:「原本倒下的,應該是我才對。」
「是我太過無能,才導致……」
說著說著,南宮瑾伏下身去,竟是將額頭重重撞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起頭來。
沉悶的磕頭聲在屋裡格外清晰。
紅袖站在一旁,沒有繼續阻攔。
她知道,如果不讓對方磕這幾個頭,他心裡的那道坎這輩子都過不去。
南宮瑾磕了不知多少個頭,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刻意沒有用靈力護體,人磕得都有點暈乎了。
南宮瑾轉身看著紅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才說出一句:「我這條命是你師父救的,或者說,楚丹師是代我遭此險境。」
「從今往後,楚丹師的事就是我南宮瑾、就是我南宮家的事。」
「赴湯蹈火。」
他說出了和陳松一樣的話。
師父在外面結的善緣倒是真不少。
紅袖有些感懷地點了點頭,送他出了院門。
然後……
又來了個紅袖想不到的人。
汪廉。
對這個人,她倒是有印象——記性特別好、幫師父兌換過很多東西的執事堂弟子,麵皮極白。
用蘇璃的話來說,像個小白臉……
但像歸像,對方絕不是小白臉,反倒是個有血性的男兒。
趙家那次,他還冒著風險給自己師徒幾人通風報信,哪怕面對修為高過自己的敵手,也不曾屈服。
師父曾說過不止一次,汪廉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但畢竟兩人的職務差異有些大,在楚歌晉升高階客卿、不怎麼往執事堂跑以後,他們的交流便少了許多,看上去也沒那麼熟稔了。
這次師父出事,汪廉一直沒有來,紅袖還以為他是被執事堂的事務絆住了,又或者是覺得有些生疏了,才不來的。
不曾想,對方最後還是來了。
汪廉進來的時候有些侷促。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才落到楚歌那屋的門上。
汪廉猶豫了一下,才輕聲問紅袖:「我能……進去看看楚丹師嗎?」
紅袖點了點頭,引他進了屋。
白面青年站在床前,看著楚歌的臉,沉默了很久。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眉頭卻皺得緊緊的,像是在腦海里拼命地翻找什麼。
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掃。
紅袖看見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似乎在默念著什麼。
過了許久,汪廉忽然開口:「楚丹師這種情況,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記載。」
紅袖抬頭看他,目光中帶上了些許期待。
汪廉沒有立刻解釋,而是閉上眼睛,眉頭皺得更深了:「抱歉,還請再稍等一下……」
他的手指在腰間掛著的儲物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越來越快。
「不是完全一樣,但有些地方很像。」
汪廉緩緩開口,語速很慢,像是一邊在腦海中繼續翻找:「那本典籍上說,針對意識的封印,往往不是靠外力就能徹底破除的。」
「外力的話,最多只能削開外層的封印,就像葉盟主削開的那七層。」
「但最核心的那幾層,就是規則本身和宿主意識的糾纏了。」
「想要繼續用外力強行破開,不僅很難實現,最關鍵的是……很容易損傷意識本體。」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尤其是最後一層。」
「那典籍上說,這種封印的最後一層,是絕對只能靠被封者自己的意志來衝破的。」
「外人可以幫忙削弱封印的外殼,可以幫忙穩住被封印者的神識不散,但最終的那一步,還是得靠自己。」
「換句話說,楚丹師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都得看他自己。」
紅袖眉頭緊皺,感覺自己剛剛聽了一大段正確的廢話。
她深吸一口氣,問道:「那……我們應該怎麼幫師父呢?」
這一次,汪廉沉默了更久。
久到紅袖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青年才緩緩開口:「那篇典籍用的是上古文字,有些段落我已經記不太清了。我得回去翻翻原文。但是……」
他看著紅袖,那雙總是有些躲閃的眼睛忽然變得很認真:「但是典籍上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它說,要讓被封者掙脫出來,需要比封印更強的執念。」
「以我的理解,就是必須讓楚丹師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回來。」
「要讓他知道,自己有著必須醒過來的理由。」
紅袖低下頭,看著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握上劍柄的手。
「他有的。」
少女抬起眼,一字一頓:「有很多。」
汪廉走後,紅袖站在院門口,盯著那條青石小徑看了很久。
小徑兩側的竹子被風一吹,便輕舞起來。
不知不覺,又是盛夏了。
蘇璃從屋裡走出來,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
「師姐,你在想什麼?」
「在想汪執事剛剛說的話。」
「他說師父能醒,要靠他自己的意志,也得靠我們。」
蘇璃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能做什麼?」
「做我們能做的。」
紅袖微微一笑:「無外乎守著、等著。」
她停了一下,又道:「來幫我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