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和王平崖是傍晚來的。
王平崖推開院門的時候,蘇璃剛把小七從藥田邊拉回來洗手。
小七的手上全是泥巴,指甲縫裡被塞得滿滿當當。
蘇璃擰著眉頭給她搓手,小七齜牙咧嘴地喊疼,說師姐你再搓我的手就要掉皮了。
蘇璃說掉皮也得洗乾淨,誰讓你把整隻手都插進土裡的。
小七說那不是普通的土,那是寧神花旁邊的土,我在幫花鬆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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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璃皺著眉頭,有你這麼鬆土的嗎,以為自己是小狗呢,爪子伸進地里刨?
紅袖在一旁看著兩位師妹,表情複雜。
她知道自己本該莞爾的,卻實在有些……
笑不出來。
師父不在,連師妹們的互動,都少了些生趣,多了些刻意。
就好像,在刻意維持著平常的模樣。
可「平常」,本就是最不需要刻意維持的東西。
師父,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呢……
大家真的都很需要你啊。
王平崖就是在這時候,輕輕敲響了院門。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道袍,袖子一路卷到手肘,頭髮也有些凌亂,像是剛剛從丹房裡出來。
陳松跟在他後面,邁過門檻的時候腿抬得高了些,差點絆了一下。
在經過紅袖的同意後,兩人急忙朝著楚歌那屋走去。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兩人的腳步又忽然放慢了,像是……
怕打擾到誰的休息。
王平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以他的性格,實在受不了屋裡那種氣氛。
出來的時候,老王的眼眶是紅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蘇璃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本藥典——今天好像終於翻過了第一頁,但也只是翻了一頁而已。
她抬起頭看了看王平崖,又低下去。
小七則拉著紅袖的袖子,小聲問道:「王叔叔是不是要哭了呀?」
紅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小七不要說話。
陳松在楚歌床前多停了一會兒。
他將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握得很緊。
陳松出來的時候,眼眶也有些紅。
他在王平崖旁邊坐下。
陳松端起茶杯,手止不住地顫抖,茶湯在杯子裡輕輕搖晃。
「當初我閉關衝擊築基後期,是帶著一絲僥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
「畢竟在那之前,就已經失敗過一次了……壽元將盡,功法反噬,怎麼沖都沖不過去。」
他的聲音卻很沉穩,和發抖的手截然不符:「是你師父給了我一枚太初蘊靈丹。」
「說實話,那東西可太值錢了……」
「可他沒有一點猶豫。」
「楚丹師那時候跟我說的話,我這輩子都會記得。」
「陳老哥,人活著就有辦法。」
「人活著就有辦法,所以要努力地活、拼命地活,還要幫其他人一起活……」
「你師父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王平崖坐在旁邊,始終低著頭不肯說話。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楚歌的時候。
那是在丹坊的考核室里,他作為考官,看著一個剛從棚戶區出來的野路子丹師走進來。
說實話,看到楚歌挑選困難的丹方時,他只覺得這小子肯定不行,好高騖遠。
區區鍊氣期的散修,寒煙坊丹盟都看不上的人,做出這種選擇,不就是為了投機取巧嗎?
這樣的一個人,能有什麼本事?
可事實狠狠地打了他的臉,楚歌不僅透過了考核,還完成得相當漂亮。
楚歌不僅煉出了靈樞築元丹、改良了冰心護脈丹,更是在丹考上連貫三魁。
他就這樣親眼看著這個被丹盟迫害的年輕人,一步一步走到了連他都要仰望的高度。
就這樣,王平崖心甘情願地成了正氣盟第一楚吹。
在第一次從其他丹師那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他不僅不惱,反倒有些……
與有榮焉。
畢竟,楚老弟這樣的天才,也是他王平崖放進正氣盟的嘛。
也正是因為這種心情,他不止一次地跟陳松說,「楚老弟以後是要成丹聖的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總是由衷地大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比……
比自己出了成就還高興。
可現在,楚歌就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
這位日後的丹聖,現在既說不了話,也睜不開眼睛。
王平崖只覺得心口堵得難受。
他忽然站起身,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說得對。人活著就有辦法。」
「楚老弟還活著,我們這些人還活著……總會有辦法的。」
他說完這句話,拍了拍紅袖的肩膀。
陳松也站起來,對著紅袖說道:「紅袖丫頭,我倆幫不上什麼忙,倒是讓你見笑了。」
「坊里還有事,我們先回去。」
「有什麼事,隨時聯絡我們便是。」
「但凡能幫上忙的,我陳松……」
「赴湯蹈火。」
紅袖輕輕頷首,沒有多說。
她站起身來,將他們送到了院門口。
王平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楚歌的屋子。
他朝著屋裡揮了揮手,大步走了。
陳松走在後面,對紅袖點了點頭,也走了。
暮色里兩個背影一前一後,漸漸消失在巷道盡頭。
紅袖關上院門,轉身回了院子。
蘇璃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藥典,正靠在廊柱上看著遠處出神。
小七蹲在藥田邊,手裡捏著駱小雨給的那顆糖,翻來覆去地看。
她抬起頭,眼巴巴地問紅袖:「師姐,師父什麼時候才能醒呀?」
「大家都來了。駱叔叔、陳爺爺、王叔叔,還有凌姐姐、晏城主、晏姐姐……小雨也來了。」
「大家都來看師父了,可師父他……一直在睡覺,一個都沒看見。」
「小七覺得好可惜。」
紅袖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你不也知道,師父只是睡著了嗎?」
「睡著了,也是能聽到大家說話的。」
「他會知道的。等他醒來,一定會一個個地聯絡過去……」
「師父他,就是這樣的人。」
小七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
紅袖打了盆水,給小七洗臉。
小七很乖巧地仰著臉讓她擦,惹得一旁蘇璃白眼連連。
蘇璃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紅袖給小七洗臉、擦手,忽然忍不住說了一句:「師姐,你這兩天好忙。」
「嗯?」
紅袖輕咦一聲,手下動作不停。
「你好像跟每個人,都要說一遍師父的事……」
「反反覆覆地跟他們解釋那黑影是什麼、規則是什麼,一遍又一遍。」
「師姐……你不累嗎?」
「在說這些的時候,你不難過嗎?」
紅袖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把小七臉上最後一處泥點擦乾淨,擰乾帕子,起身將水盆端進廚房。
「累也得說。」
「不說清楚,他們怎麼幫忙?」
「葉盟主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查到,駱師叔那邊也許能從陣法的角度找到突破口,陳師叔和王師叔在丹坊認識那麼多人,說不定也能打聽到什麼。」
「至於城主府那邊……有晏姑娘在,他們不可能不上心的。」
「師父以前常說,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蘇璃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暮色漸沉。
紅袖哄著小七睡下。
蘇璃也躺下了,但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紅袖輕輕帶上門,穿過院子,推開了楚歌那屋的門。
她點起燈,在床邊坐下。
月光從窗縫中漏進來,落在楚歌的臉上。
仔細看,師父還是有變化的。
最起碼他的臉色比前兩天好多了,呼吸也更有力了些。
紅袖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師父的臉,聽著他的呼吸。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楚歌放在被子上的手。
師父的手……
原來這麼溫熱。
紅袖緊握著楚歌的手,無比自然地說道:「師父,今天駱師叔來過了。」
「他說陣法也好規則也好,本質都是靈路的走向和節點的控制。」
「他說回去就幫你查一下……他走的時候腳步很快,我覺得,他或許是在典籍里見過類似的東西。」
「陳師叔又提了你給他的那顆太初蘊靈丹,他說到現在都沒能還完你的人情。」
「王師叔……王師叔他差點哭了。」
她停了一下。
「你還記得王師叔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嗎?」
「你跟我說過,他那時候覺得你肯定不行,你還想,莫不是個嫉賢妒能的主兒。」
「可後來你煉出了靈樞築元丹、改良了冰心護脈丹,一路爬上去,他卻比誰都高興。」
「你對他們都很重要呢,師父。」
她握著師父的手,漸漸垂下頭去。
少女將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肩膀輕輕的抽動著。
無聲的哭泣持續了許久。
紅袖緩緩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將楚歌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紅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後她轉過身,靠著門板坐了下來。
不知何時,她懷裡抱著的,變成了師父那柄沉重的重鋒劍。
爍金掛在腰間,重鋒橫在膝上。
少女仰起臉,看著頭頂的夜空。
今夜沒有月亮,漫天的星星很亮。
「他們一個個都來問我,我也都說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師父,我也有好多東西想問……」
「我還有好多東西沒來得及學會呢。」
「你給我整理的丹方手札,我也沒來得及好好研讀……」
「丹道方面,我真的不是一個稱職的大師姐啊……」
「所以你快點醒過來,手把手的教我好不好?」
「師父……」
紅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她懷裡抱著師父的劍,靠在師父的門前,就這樣在滿院清輝中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