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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不夠,不夠,不夠!

  葉傾城活了幾百年,從未感到如此惱火。

  傾城劍仙的劍還握在手裡,那斬過無數敵人的刃依舊閃爍著凜冽的寒光。

  但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無法改變。

  他剛才斬出的那幾劍,每一劍都能讓金丹真人灰飛煙滅,卻完全奈何不了那道黑影。

  那換一種方式呢?

  葉傾城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外放的靈力都收了回來。

  他眉頭微皺,將自己強橫無匹的神識凝成一枚極其尖銳的尖錐,朝著那黑影狠狠扎了過去。

  神念從側方穿透黑影,撞在後面的石壁上。

  石壁無聲無息地多出一個拳頭大的孔洞,邊緣光滑如鏡。

  但已經快要將手指觸到楚歌眉心的黑影,卻依然不受任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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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

  葉傾城信手掐訣,層層疊疊的劍意屏障貼著楚歌的臉張開——足足十七道。

  他這輩子幾乎沒給別人護過法,哪怕是之前有次為了保護顧玉衡,情急之間也只開到過十三道。

  可哪怕這樣,也還是沒用。

  黑影的動作雖然緩慢,卻……

  那麼的不可阻擋。

  它什麼也沒做,就輕易地穿透了那些屏障,像銀針穿過一層又一層的薄紗。

  「老葉!」

  楚歌的聲音從層層屏障後面傳來,帶著一絲葉傾城從沒聽過的寧靜:「別費勁了。」

  葉傾城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神念沉入體內最深處,在那片被封印的黑暗邊緣找到了「寂」。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溝通那個存在。

  他媽的,動一動!

  我需要你動一動!

  在識海的最深處,「寂」依舊緊閉著雙眼,沒有動彈分毫。

  但葉傾城卻能感覺到一絲冰涼的、屬於魔族的本源之力正順著自己的經脈緩緩滲出。

  竟然真的借給我了嗎,這傢伙……

  葉傾城心下有些疑惑,卻也顧不上太多。

  他只是咬著牙,將這股力量凝成一道漆黑的劍意,朝著黑影斬去。

  這是魔族的力量。

  那黑影既然是魔族血契的產物,或許能……

  黑劍穿透了黑影,落在池中,濺起漫天的岩漿雨。

  葉傾城一把將楚歌拽向自己的身後,遠離了黑影幾步。

  滾燙的岩漿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燙出了幾個焦黑的洞。

  有用嗎?

  葉傾城急切地看向半空中的虛影。

  對方依然是那副模樣,方才那漆黑的一劍似乎完全沒有奏效。

  不對,它發生了變化……

  在葉傾城的注視下,黑影突然發生了劇烈的抖動,然後——

  消失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便再度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冰冷氣息。

  黑影竟是直接穿過他,再度出現在了楚歌跟前。

  葉傾城剛剛亮起來一點的眼神,再度黯淡了下去。

  這都不夠嗎……

  「沒用的,老葉。」

  楚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依舊是那麼輕、那麼平淡:「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它其實已經不算是魔族的造物了。」

  「它是天道本身的某種具現,是……『規則』。」

  楚歌說到這裡,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來得很倉促,在這幽暗的石室中,卻格外清晰。

  「你的劍再快,也斬不了它……」

  黑影的手指邊緣開始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楚歌只覺得眉心傳來一陣刺痛,瞬間便被限制了所有的行動能力:「嘖,真就只能等死了啊。」

  「住口……」

  「住口!」

  葉傾城喉頭一陣發緊:「斬不了,只是因為不夠快……!」

  「即便是所謂規則,也絕沒有斬不了的道理。」

  「只是……」

  「只是我不夠快罷了。」

  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這樣複雜的感覺。

  憤慨、悲痛,以及……不甘。

  葉傾城咬緊牙關,拼命地調動起體內每一絲能調動的力量——劍意、神念、靈力、甚至氣血……

  一層一層地往楚歌身上套。

  哪怕明知會徒勞無功,也沒有辦法停止。

  人生在世,總有一些事情是徒勞無功的——這是顧玉衡很早以前,便告訴過他的話。

  而過了幾十年後,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這個道理。

  葉傾城一直沒有回頭去看楚歌。

  哪怕他是元嬰道君,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又或者,正是知道要發生什麼了,才不忍回頭。

  「老葉。」

  楚歌打斷了葉傾城的思緒。

  葉傾城頓住了。

  楚歌的語氣變了。

  很認真,很鄭重,像是……

  要交代什麼重要的事。

  「既然這東西要一個違約者,那也沒辦法。」

  楚歌的語速很慢——他已經有些睜不開眼睛了,頭腦愈發昏沉。

  但饒是如此,他也盡力將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丹方畢竟是我補全的,我是違約者。它要我償——那我就償唄。」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自己的不慎導致的結果,與任何人無關。」

  「老葉也好,南宮家主也好,你們都無需掛懷……」

  「不行!你要是——」

  葉傾城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頭,瞪著眼睛看向楚歌。

  「你聽我說完。」

  楚歌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與當下氣氛極不符合的笑容。

  那笑容,葉傾城在對方的臉上見過很多次。

  在百鍊台上奪魁的時候,在斷龍崖里扶起自己的時候,在……

  每次楚歌決定要做一件明知不可為的事的時候。

  「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幫我個忙。」

  一道極細微的神念從楚歌眉心探出,無聲無息地鑽進葉傾城的識海。

  那些是他早就想好的話,有些絮叨。

  葉傾城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你——」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已經不忍去看楚歌被黑氣縈繞的臉:「這些話你自己回去說,我不替你傳。」

  「我……」

  「我也想自己說啊。」

  楚歌苦笑著,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意識開始不斷下沉。

  愈發寒冷,愈發空寂,彷佛在穿過一道又一道漆黑的冰層,往空曠無邊處下墜。

  相較於寒冷,更令楚歌恐懼的,是這種「空」。

  那種空洞在侵占他的識海、擠壓他的神魂,甚至……

  開始剝離他的記憶。

  楚歌有些驚恐地發現,他已經想不起自己今早上出門前吃了什麼,到底有沒有吃東西了。

  然後,他開始想不起和徒弟們說過什麼話了。

  等等,徒弟……

  我有幾個徒弟來著?

  不對,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忘記她們……

  一定要記住……

  一定要看見!

  在無邊無際的空曠中,楚歌的神魂拼命掙紮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漸漸想起來了一些人,一些事。

  他重新看見了。

  他看見紅袖站在院子裡練劍。

  少女一身深青色勁裝,爍金在她手中輕若無物。

  她回過頭,朝他笑了笑,笑容溫婉又認真。

  畫面碎裂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她最後堅定的、飽含期盼的眼神。

  紅袖在期盼著什麼呢……

  還沒來得及思考,楚歌又看見了蘇璃。

  璃兒坐在廊下,膝上攤著藥典。

  銀髮少女抬起頭,那雙鳳眸里還帶著哭過的微紅,卻努力朝他擠出一個笑。

  她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著什麼。

  「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師父……」

  什麼秘密?

  我究竟忘記了什麼?

  正思索間,璃兒的身形也變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七蹲在藥田邊的畫面。

  小傢伙的手裡,還拿著那隻草編的啄木鳥。

  紅髮小糰子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師父,這個給你!護身符!你要帶好!」

  小七還是這麼可愛……

  她手裡的那個啄木鳥醫生,是什麼來著?

  為什麼我會記得啄木鳥醫生?

  楚歌想要走上前去,卻被一股巨力拉開。

  小糰子的聲音還在耳邊,臉孔卻越來越模糊。

  接下來,楚歌看見的是晏明。

  少女站在千舸坊的街口,提著竹籃朝他揮手。

  對方的笑容還是那樣明媚,但眼角也紅了。

  為什麼大家都在哭啊……

  為什麼呢?

  晏明張口,說了句什麼。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楚歌什麼也聽不清。

  看她的口型,好像在說——「早點回來」。

  回來……

  我要回哪兒?

  晏明所在的場景也很快如水波一般漾開、破碎,化成了另一處熟悉的景象。

  這是……

  凌師姐的秋水居。

  楚歌看見凌英在月光下舞劍。

  白衣如雪,秋水如練。

  彷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凌英緩緩收劍。

  她轉過頭,隔著滿院的月光看了過來。

  「楚師弟,在斷龍崖,那個你沒有回答的問題……」

  「現在能告訴我答案嗎?」

  什麼問題……

  哪個問題?

  楚歌張嘴想問,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個瞬間,所有畫面都在他眼前破碎了。

  強烈的失重感傳來。

  楚歌的靈力核心停止了旋轉,如同一盞熄滅的燈。

  他紫府中藥鼎的虛影也寸寸崩裂,淪為無數細小的碎片。

  在精神與現實的邊際,楚歌聽見葉傾城在喊自己的名字。

  不是「楚老弟」,是「楚歌」。

  這好像是老葉這麼久以來,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對方的聲音很焦急,像是要把這個名字死死攥住,不想讓它被黑暗吞掉。

  楚歌很想回應一聲,但……

  他已經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所有意識都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