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會出來,楚歌並沒有回自家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南宮府。
畢竟,他心裡其實一直惦記著南宮家的事。
梧桐巷深處,南宮家祖宅還是那個老樣子。
黑漆的大門,門楣上懸著樸素的匾額。
楚歌走上前去,敲了敲門。
等了沒多久,門就開了。
南宮瑾站在門後,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袍。
知道是楚歌來了,他臉上從老遠就開始帶著些笑容。
對於南宮家這種重度社恐來說,這已經是極為友好的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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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下有些烏黑,像是又沒睡好。
「楚丹師,你怎麼來了?」
南宮瑾側過身,將楚歌讓進門裡:「快快請進。」
楚歌跟著他穿過前院,走進客廳。
廳里擺著幾把椅子和一張茶几,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楚歌定睛細看,畫裡最顯眼的是一棵梧桐樹,樹下則站著一個側立的人,看不清臉。
上次來的時候,廳里好像還沒掛這張畫……
茶几上則放著一壺清茶、兩個杯子。
還有一個白瓷碟子,碟子裡裝著幾塊桂花糕。
就這麼會兒功夫,倒也準備得周全。
「楚丹師,坐。」
南宮瑾示意楚歌落座,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青年家主提起茶壺,給楚歌倒了一杯茶,也給自己面前的杯中斟滿。
「楚丹師今日來,可是為了琉璃火井的事?」
南宮瑾開門見山。
楚歌點了點頭:「上次分別前,家主你說大概要三個月,才能開啟火井的禁制。」
「現在……有具體的日子了嗎?」
南宮瑾沉吟了一下,回道:「還需兩個月。」
「準確來說,還有兩個月零六天。」
他說,「琉璃火井的禁制是先祖留下的,而且其中境界似乎遠超金丹……」
南宮瑾眉頭微顰:「這個禁制十年才能開啟一次,我也沒轍。」
楚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個月的話,咱們剩下的時間倒算是充裕。」
「嗯嗯,可以提前準備需要的材料那些了。」
南宮瑾頷首:「禁制一開,隨時可以進去。」
楚歌放下茶杯,看向對方:「那九轉涅槃丹的丹方,我會在這兩個月里加把勁研究。爭取進火井的時候,能把方子徹底完善。」
其實有著面板輔助,他覺得根本用不著兩個月。
最多一禮拜的事。
但畢竟是困擾了人家整個家族好幾代的事,沒必要整的這麼輕描淡寫、驚世駭俗。
聞言,南宮瑾的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楚丹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你研究丹方的時候……小心些。」
楚歌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上一次他們在地下丹室佯裝「復現」九轉涅槃丹,直接引來了那個黑影。
若不是葉傾城在場,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雖然理論上來說,那所謂的契約應該只會針對南宮家的血脈,但……
謹慎點確實沒錯。
「放心,我會注意的。」
楚歌說,「我暫時只研究,不煉。等咱們進了火井、弄清楚當年的因果,再去考慮煉製的事。」
南宮瑾這才鬆了口氣。
如果因為自己的家事,危及楚歌的安全,以他的性格,是絕對接受不了的。
其實上次,他就已經很後怕了。
「楚丹師確實思慮周全。」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楚歌一杯。
楚歌也不矯情,直接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南宮瑾的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期待。「那我就不留楚丹師了。等禁制快開的時候,我再通知你。」
楚歌站起身,告辭出門。
南宮瑾送到門口,看著他走遠,才關上門。
楚歌回到小院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院子裡的光線變得很柔和。
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攤墨。
紅袖在院子裡練劍。
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勁裝,頭髮用木簪束著,手握爍金,一劍一劍地刺出。
在神識足夠強大、可以隨意御劍之前,手上的功夫是劍修最重要的仰仗。
所以,紅袖每天都會握緊手中的劍。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劍勢比之前沉穩了很多,不再那樣鋒芒畢露。
但少女的每一劍,卻都那樣扎紮實實,帶著股沉甸甸的力道。
楚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小七……在追一隻蝴蝶。
那隻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紋,飛得忽快忽慢,像是在逗小七玩。
小七也不知是在跟它較什麼勁,愣是不用一點靈力,靠著一雙小腳在後面追,追了兩圈都沒追上。
小傢伙氣鼓鼓地跺了跺腳,接著追。
蘇璃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藥典,正低著頭看。
她的銀髮散在肩上,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璃兒的表情雖然依舊很平靜,卻多了些活力,並不像前兩日那樣了。
楚歌看著她們,只覺得心裡很踏實。
「師父!」
小七先看見他,丟下蝴蝶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師父你回來啦!」
「嗯。」
楚歌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著問:「你既然想要抓到那隻蝴蝶,為什麼不用靈力呢?」
「那樣的話,就沒有意思了。」
小七癟了癟嘴:「它不想跟我玩,我也不強求嘛。」
「好好好。」
楚歌被她逗樂了:「那師父陪你玩。」
小七眼睛一亮,拉著楚歌的手就往院子裡走。
楚歌被她拽著,走到老槐樹下。
小七鬆開他的手,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幾筆就在泥土上畫出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
「師父你看,像不像?」
楚歌看了看那隻蝴蝶,又看了看小七那張沾了土的小臉,無比誠懇地點了點頭。
「像。」
「很像!」
「哼,我早就說我有繪畫天賦了,師姐她們總不信!」
小七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我去幫紅袖姐姐做飯了!~」
她說完就跑了,像一陣風。
楚歌看著她跑進廚房,找到剛剛進去不久的紅袖,不知道貼著師姐說了些什麼。
紅袖笑著摸了摸小七的小腦袋,朝著廚房裡某個角落一指,小傢伙就直直地跑過去了,也不知接到了什麼任務。
楚歌看著看著,突然察覺到一股熟悉的視線。
轉過身,蘇璃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書本,正看著他。
銀髮少女合上書,朝著楚歌笑了笑。
「師父,你在外面吃過飯了嗎?」
「還沒。」
「那咱們今晚又可以一起吃飯了。」
蘇璃站起來,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皺:「我也去幫師姐的忙~」
楚歌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廚房裡亮起來的燈。
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窗戶上,晃來晃去。
晚飯又是四菜一湯。
清炒碧靈菜、紅燒犇牛肉、炒山菌、蒸蛋還有一鍋雞湯。
雞湯用的是北境特有的岩雞,蛋也是岩雞的蛋。
岩雞是一種生活在山地岩縫中的低階禽類妖獸,體型比尋常家雞要大上不少。
其羽毛為灰褐色,與岩石顏色相近,善於隱匿。
岩雞以山間的靈草籽和低階蟲類為食,肉質緊實,燉湯後湯色金黃,滋味醇厚,不帶絲毫腥氣。
因其飛行能力較差,哪怕只是鍊氣散修,都可以透過設陷阱捕捉到,也就成了北境坊市中常見的滋補食材。
食之可以補充氣血,對凡人或低階鍊氣修士尤為有益。
但哪怕是相同的食材,也會因為處理方式的不同和燒制手藝的高低產生不同的結果。
正是因為過度緊實的肉質,岩雞要麼燒不爛,要麼口感很容易變得過糯——但並不包括眼前石桌上的這份。
楚歌只是稍嘗了一口,就能品出其中紅袖的用心。
這緊實而飽滿的口感、細膩又醇厚的香味……
絕對是早早地就將砂鍋架好,用小火燉過一兩個時辰,才能有這樣的效果。
大部分修者到了築基期,口腹之慾都會大幅度降低,很多甚至都只偶爾服用辟穀丹之類的充飢。
而自己因為有著紅袖這個好徒弟,總是能吃這麼好……
看著身側默默進食的紅袖,楚歌心中莫名有些感動。
分明應該是我照顧你的啊……
太懂事了吧,我的好徒兒!
這雞湯實在好喝,小七剛喝了一大碗,就忍不住又添了一碗。
蘇璃吃著吃著,忽然停了下來。
她輕輕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紅袖碗裡。
「師姐,」她說,「這些天來……你辛苦了。」
紅袖愣了一下。
她看著碗裡那塊紅燒肉,又看了看蘇璃。
蘇璃正低著頭扒飯,臉頰連帶著耳根子都有點紅。
不知為何,紅袖的鼻子突然一酸:「不辛苦的,璃兒。」
「你沒事就好。」
她低下頭,就著這塊肉扒了一大口飯。
小七看看蘇璃,又看看紅袖,笑嘻嘻地說:「璃姐姐終於正常啦!」
「你小子,意思我之前不正常是吧?」
蘇璃放下筷子,伸手去捏小七的臉。
小七沒躲開,被蘇璃一下子捏住了肉乎乎的臉蛋。
「疼疼疼……」
小七齜牙咧嘴地求饒:「璃姐姐我錯了!」
蘇璃鬆開手哼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
楚歌看著她們打鬧,笑了笑,沒說話。
一切盡在不言中。
飯後,徒弟們都回屋裡了。
楚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的夜空。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掛在老槐樹頂上,又大又圓。
紅袖端了杯茶出來,放在他手邊。
「師父,喝茶?」
楚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的溫度剛剛好,是在眼下這個季節能直接入口的程度。
紅袖總是有這種堪稱可怕的細緻。
少女在他旁邊坐下,並沒有走。
晚風吹起她的髮絲,又輕柔地放下。
她看著那輪月亮,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紅袖開口詢問道:「璃兒她……」
「她沒事了。」楚歌笑著說,「她想通了。」
「至於璃兒的秘密……」
「為師覺得,她有一天會親口告訴你。」
「畢竟,你是她的好師姐嘛。」
紅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坐在楚歌旁邊,也安安靜靜地喝起茶來。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過了一會兒,紅袖又開口了。
「師父,凌師叔今天來過。」
楚歌轉過頭看她。
「她問您好些了沒有。」
紅袖輕聲說道。
少女沒有抬頭看他,而是一直盯著杯中的茶湯。
「我知道了……」
楚歌微微頜首:「凌師姐看來還是很關心我們的嘛。」
紅袖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並不是關心「我們」。
少女低頭抿了下嘴角,還是將心底的話語壓住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緩緩放下。
「師父,」紅袖笑著說,「夜深了,您早點休息。」
她站起身,端著茶杯朝廂房走去。
「師父。」
少女突然回過頭來。
「嗯?」
楚歌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晚安。」
她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楚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
風吹過來,有些涼。
他站起身,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