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愛徒的這個問題,顧玉衡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直接回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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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個回答,葉傾城並不意外。
這麼多年以來,小老頭只要開口對自己說的話,就是真的。
他從來不會欺騙自己。
只會瞞著不說。
比如葉傾城剛剛邁進金丹期的時候,顧玉衡告訴他,有個最近很猖狂的魔道宗門,讓葉傾城去收拾一下。
葉傾城問,我結丹了你才讓我去,是不是因為對面的頭頭是金丹真人?
顧玉衡滿臉誠懇,說是。
葉傾城到了地方,發現顧玉衡確實沒騙他,對面的頭頭確實是金丹期。
問題是……
對面的頭頭是三兄弟。
所以葉傾城晉升金丹真人後的第一戰,就是面對三個同境界、甚至還略勝於自己的魔修。
當然,他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地贏了。
「所以,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對面有三個人?」
面對葉傾城的質問,小老頭只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你也沒問啊?」
「而且……你是葉傾城嘛。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特別關照的?」
說著說著,這傢伙竟然還笑了起來。
想到這裡,葉傾城氣笑了。
他都能猜到,如果他開口質問顧玉衡為什麼一直以來不告訴自己這些,對方也只會來一句……
「我看你一直沒問我,我尋思你不想知道呢~」
葉傾城仰起頭,看著顧玉衡。
小老頭也眯著眼睛,滿臉無辜地望向他。
和很多年前的那天,一樣的表情。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
然後,他們同時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山洞口飄了一下,就被風捲走了。
那笑聲又很響亮,在山谷間久久不息。
葉傾城先收住笑,看著顧玉衡。
小老頭還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乾枯的花。
和很多年前的那天,一樣的笑。
「盟里沒啥亂子吧?」
顧玉衡終於笑夠了,直起身子問道。
他沒問葉傾城有沒有跟盟中高層坦白,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徒弟了。
葉傾城絕不會是藏頭露尾之人。
「沒有。」
葉傾城說。
顧玉衡點了點頭,面色如常。
顯然這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葉傾城沉默了一會兒。
山風吹過洞口,把青苔吹得晃了晃。
幾滴水珠從石壁上滑下來,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老頭……」葉傾城皺著眉頭開口,「你認識迦摩嗎?」
「迦摩?」
顧玉衡眨了眨眼,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記憶。
他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那是誰?」
葉傾城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既然是迦摩刻意安排的自己遇上顧玉衡,那兩人應該是認識的。
或者至少,顧玉衡知道些什麼。
但看顧玉衡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小老頭不會騙自己。
他說不認識,那就是真的不認識。
「那你是怎麼知道我是……」
葉傾城的話還沒說完,顧玉衡就轉過身,朝著山洞裡走。
「進來說。」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葉傾城,「外面風大。」
葉傾城跟了進去。
山洞不大,裡面擺著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兩把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還有一張沒畫完的畫。
畫上是半棵碧綠的竹子。
無論是竹子還是竹葉,乍一看都再尋常不過。
隱約間,卻有股沖天的劍意。
葉傾城微微動容,卻並未多問。
顧玉衡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葉傾城倒了一杯。
他把杯子推到葉傾城面前。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魔族。」
顧玉衡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葉傾城眉頭猛地一跳。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聽老頭說過這些。
「那是……我剛結丹不久的事。」
「那時候正氣盟還只是個雛形,甚至天劍城,也遠沒有現在這麼大。」
「我跟著五個朋友去北邊探一處遺蹟,不小心遇到了三個魔族——就在離斷龍崖不到百里的地方。」
「我知道你可能想說,魔族都已經幾千年未載了,這得多不小心才能撞上?」
顧玉衡輕笑著搖了搖頭:「可人點背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他們近千年來可能就嘗試出來了那一次,就剛好被我們給碰見了。」
「他們應該是一隻斥候小隊。」
葉傾城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典籍中記載的基本正確。」
顧玉衡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他們和人長得確實差不多。」
「為數不多的區別,便是白髮灰瞳。」
「還有就是……他們的眼神不對。」
「他們無論是看人、還是看自己的同伴,都像在看一件東西。」
「好像……他們對什麼都不在意似的。」
「所以,你們當時和對面交戰了嗎?」
葉傾城更關心的是這個。
顧玉衡露出一絲苦笑。
他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後來……我們死了三個人,才逃出來。」
葉傾城目光微凜。
老頭哪怕是現在,也是北境數得上的高手。
能和年輕時的他結伴的,想來也不是什麼庸碌貨色。
就這樣的人物,竟然被只有自己一半數量的魔族碾壓成這樣?
六個人去,竟然只有三個人逃回來……
這魔族的斥候小隊,就已經如此可怕了嗎?
「倒也沒那麼誇張。」
顧玉衡看出他在思慮什麼,輕輕搖了搖頭:「哪怕只是斥候,畢竟是魔族幾千年來第一次派到地表上的,想來也是其中精銳了。」
「他們可能確實比同境界的修士搏殺能力突出一些,但也沒有太大的差距。」
「我們之所以損失那麼慘重,還是因為……」
「被境界壓制了。」
「彼時我們雖然人數眾多,卻全是金丹初期。」
「而對面,卻是有兩位金丹中期。」
顧玉衡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自那以後,我就知道了。」
「魔族不是一段可怖的傳說,而是切切實實在地底下、在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棲息著的。」
「而且……」
「他們總有一天會要反攻地上的。」
「你既然知道魔族的危險,又為何要接納我?」
葉傾城挑起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首先,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是魔族的造物。」
「你看起來完全和常人無異。」
「後來雖然發現了一些異常,我也不覺得有什麼……」
「你和他們不一樣。」
顧玉衡抬起頭,看著葉傾城的眼睛。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你的眼睛裡,充滿了靈與神。」
「傾城,你的眼睛比他們要明亮太多。」
「一個人是什麼樣子,取決於他走過的路、他經歷過的事。」
「而你……」
「傾城,不管你從哪裡來,你都是人。」
「一個當之無愧的人。」
葉傾城沒有說話,或者說,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麼了。
其實他心中還有一些疑問,比如老頭是從什麼時候把自己和魔族造物聯絡在一起的?
又是如何確定自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但是看著那雙誠摯的、溫和的眼睛,感受著其中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就覺得……
都無所謂了。
葉傾城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湯是琥珀色的,浮著幾片細碎的茶葉梗。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有點苦。
「老頭。」
葉傾城冷不丁道。
「嗯?」
「謝了。」
顧玉衡笑了一下,沒說話。
葉傾城站起身來。
「我走了。」
「不坐一會兒?」
「不了。」
葉傾城轉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下來。
「老頭……」
「嗯?」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畫還是那麼丑。」
「滾。」
顧玉衡愣了一下,然後笑罵了一句。
葉傾城也笑著走出山洞。
山風拂面,把竹葉吹得沙沙作響。
他站在洞口,抬起頭看著上方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這片天地明朗亮堂。
葉傾城又看了一會兒,才沿著青石小徑,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