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楚歌。
月光落在青年的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
他的眼神也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銀髮少女這才注意到自家師父不知何時布下的隔音結界。
難道說……?!
師父真有一個驚天大秘密要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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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是我……
不管怎麼說,都應該是紅袖師姐才對吧?!
少女有些無措:「師父,你……」
「你聽我說。」
楚歌打斷她。
蘇璃乖乖地閉上嘴。
楚歌看著頭頂那輪月亮,沉默了一會兒。
「我……其實並不是你們原來的師父。」
啊?
蘇璃直接愣住了。
猜到可能有驚天大秘密,但是這未免也太驚天了吧?!
「那場炸爐之後,原來的『楚歌』就死了。」
看著已經開始宕機的少女,楚歌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想笑。
青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訴說別人的事:「留下來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或者說,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說白了,我的身上發生了類似你寒姐姐的事情——但我跟她的區別在於,我來自更遙遠的地方。」
他頓了頓,給少女一點消化自己話語的時間。
「那個星球——算了,那個世界吧,這麼說方便你理解一些。」
楚歌猶豫了一下,放棄了給少女普及基本天文學理念的想法。
貪多嚼不爛,一次灌輸太多知識,只會導致小傢伙的世界觀徹底崩塌。
「總之,那個叫藍星的地方和這裡很不一樣……」
「那裡沒有靈氣,也沒有修士,更沒有什麼靈丹、陣法。」
「我在那裡是一個……一個教書匠。」
蘇璃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楚歌。
少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盯著楚歌的臉,看了看他的眼睛。
師父的眼神還是那樣,溫和、認真,帶著一點憐愛。
仔細回想起來,現在的師父,確實和以前在棚戶區里時不一樣。
那時候,師父的眼睛總是渾濁空洞的,像一潭死水。
而現在的師父,眼睛常常是亮的。
像天上的星星那樣明亮。
「所以,師父才會……」蘇璃的聲音有些發顫,「所以師父才會變得那麼徹底?」
楚歌看著她,沒說話。
「棚戶區的鄰居們都說,師父跟變了個人似的。」
蘇璃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李嬸說你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王叔說你開了竅。」
「就連紅袖師姐和小七也一直在說,師父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原來……原來是真的換了一個人?」
楚歌點了點頭。
「那原來的師父呢?」蘇璃抿著嘴唇問道,「原來的師父他……」
「徹底死了。」楚歌說,「在那場炸爐里。」
蘇璃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哭。
不是難過,也不是害怕。
就是心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湧上來了,堵在喉嚨里,從眼睛裡流出來。
原來自己心裡的那種感覺沒有出錯——那個討厭的師父真的走了,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蘇璃沉默了很久。
晚風吹過來,把她的銀髮吹起又放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那……你是誰呢?」蘇璃皺著眉頭問道,「你說,你是從那個叫作藍星的地方過來的。」
「既然我們素昧平生,你、你又為什麼要對我們好?」
「你比那個臭師父厲害多了,不管我們,肯定可以生活得更好。」
是啊,為什麼呢……
楚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蘇璃抬起頭,疑惑而期待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我穿越過來之前,曾經在藍星上讀過一本小說,叫《九幽劫》。」楚歌的聲音有些低沉,「而那本書里寫的,就是這個世界的另一種可能。」
「又或者說,是如果我沒有來到這邊,這個世界原本的走向。」
蘇璃愣住了。
「書里有你,有紅袖,有小七。有正氣盟,有葉傾城,有斷龍崖。有趙禮鏡,有白骨殿,有……魔潮。」
楚歌看著蘇璃的眼睛,「而書里的你,後來確實成了寒淵魔主。」
蘇璃的瞳孔縮了一下。
寒姐姐所在的世界線……
是那本書中的?
「而書里的紅袖,成了正氣盟的中流砥柱。」
「至於書里的小七……她後來成了焚天劍尊。」
「聽名字就知道,是很厲害的角色呢。」
「一人一劍,焚盡三千里魔潮,為人族搏回了太平。」楚歌頓了頓,「但……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在書里,小七很小就被賣了。」
「她不會說話,被關在柴房裡凍得渾身發抖的那一夜,並沒有人去救她。」
「至於後來小七為什麼會變成焚天劍尊……誰知道呢。」
「但是,應該是很辛苦的一條路吧。」
蘇璃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她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因為……
寒姐姐告訴過她。
「我是被一輛大運從藍星撞過來的。」楚歌撓了撓頭,「額,至於大運是什麼, 我回頭再跟你解釋。」
「總之,我在藍星那邊應該也約等於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靈魂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又為什麼……會附在那個傢伙身上。」
「但……我終歸還是來了。」
「彼時我躺在那間破屋裡,渾身是傷。然後……我就看見了你。」
「你縮在角落裡,端著那碗毒藥。而小七則被關在疤臉劉的柴房裡,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書中的人物,說到底只是一個名字。」
「可當你們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時……」
「那感覺就又不一樣了。」
他看著蘇璃,微微一笑:「那時候我就在想,不能讓你們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說什麼我也是一位老師,怎麼可以坐視孩子們走向那樣悲慘的命運呢?」
「既然看到了,就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蘇璃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所以……
所以是他一直帶著這樣溫柔的笑容,注視著我們。
不是那個臭師父。
「所以,你才會知道我要害你,才會知道那麼多事情……」
少女眼淚汪汪道:「因為……你看過那本書!」
楚歌笑著點了點頭,摸了摸璃兒的腦袋。
「是的,但很多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比如說,小七沒有被賣,你也沒有變成魔主。」
「因為現在你們是我的徒弟,而我……絕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而且,書里和我們的視角是不一樣的。比如凌師姐她,在書里就完全沒什麼戲份。」
蘇璃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她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裡亂糟糟的。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現在一下子都通了。
師父為什麼變化那麼大,為什麼知道那麼多,又為什麼……對她們這麼好。
「師父。」
少女抬起頭,一雙鳳眸直勾勾地盯著楚歌,「你怕不怕?」
這是自剛剛以來,她第一次開口叫師父。
楚歌愣了一下:「怕什麼?」
「怕我、怕我們知道了這些以後,會把你當成外人?」
蘇璃的目光中有些狡黠:「畢竟,你不是原來的師父哦~」
楚歌沉默了一會兒。
「怕過。」他說,「但我想,再怎麼樣,我也不至於不如那個混帳吧?」
「而且,你選擇將你和寒姐姐的事全都告訴了我,這讓我很感動。」
「有些秘密,不該也不能一直藏著。」
「所以,我還是想告訴你這一切。」
蘇璃愣愣地看著楚歌,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襯得他的眼睛更亮了。
「師父。」
蘇璃忽然笑了:「你知道嗎,寒姐姐還在的時候,我就跟她說過。」
「說過什麼?」
「寒姐姐告訴過我,說你有些不對勁。」
「可我說……不管現在的師父是誰、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他對我很好。」
「這樣,就夠了。」
蘇璃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神卻很堅定,「寒姐姐說我沒出息,但她也沒說我這麼想不對。」
楚歌看著她,喉嚨莫名地有點堵。
「所以師父,」蘇璃吸了吸鼻子,微微一笑:「你不用怕。」
「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你都是我的師父。」
楚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謝謝你,璃兒。」
「還有就是,我希望你能暫時先幫我保守一下這個秘密。」
「你有寒淵魔主這一層因素,相對能夠接受一些。至於其他人……」
楚歌眉頭微顰,輕輕搖了搖頭:「或許還沒到合適的時機。」
蘇璃愣愣地點了點頭,隨即瞪大了眼睛——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師父只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她一個人!
最先知道這個驚天大秘密的人,不是紅袖師姐,也不是小七,更不是凌師叔或者晏明或者葉盟主之類的什麼人……
是她蘇璃!
銀髮少女低下頭,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了寒姐姐跟自己說過的話——「要學會坦率,學會把自己的在意說出來。」
蘇璃抬起頭,看著楚歌。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了紅袖師姐的勇氣。
師姐敢說「為了我,你一定要回來」,敢說「弟子算是在意您的人嗎?」……
這些話哪怕只是想一下,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璃兒佩服師姐,真的很佩服。
但……她做不到。
至少現在,她還做不到。
蘇璃只是靜靜地看著楚歌,一言不發。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那張還有些稚嫩、卻已有些清冷的臉龐照得很清楚。
「師父。」
她輕聲說。
「嗯?」
「你放心!在你覺得時機合適之前,這個秘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紅袖師姐、小七、凌師叔、葉盟主……不管是誰,都不會!」
楚歌欣慰地點了點頭。
不對,你這一大串菜名里怎麼還有老葉啊?
不等楚歌回答,蘇璃便站起身來。
「師父,我先回去睡覺了。」
紅袖知道今晚楚歌肯定要寬慰蘇璃,早就帶著小七進了廂房休息。
蘇璃走到廂房門口,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銀髮染成淡淡的潔白。
她朝楚歌,露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明媚笑容。
很燦爛、很飽滿,像……
春天裡開到極致的花。
「師父,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少女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楚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風吹來,有些涼爽。
他有些不想回房,索性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發起呆來。
廂房裡,燈還亮著。
紅袖坐在床邊等著蘇璃,小七則已經睡著了。
蘇璃洗漱回來,和師姐又聊了幾句。
謝過對方的關心後,她便一頭鑽進被窩裡,閉上了雙眼。
她的心跳得還是很快。
師父的秘密,只有她知道。
師父的秘密,只有她知道!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轉來轉去,升起一絲從未有過的、異樣的感覺。
暖暖的,脹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這顆少女的小心臟里長出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看著那道白線,又想起了寒姐姐說過的那句話。
「要學會坦率,學會把自己的在意說出來。」
蘇璃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她佩服師姐的勇氣。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有那樣的勇氣。
但……她想試一試。
不是現在,也許有一天。
她閉上眼,聽著旁邊小七輕輕的呼吸聲,聽著紅袖翻身的窸窣聲。
她想著寒姐姐,想著師父,想著紅袖師姐,想著小七。
少女的心裡暖洋洋的,很是滿足。
她想起那個月光很亮的晚上,寒姐姐跟她說,要珍惜當下。
蘇璃睜開眼睛,看著那道細細的白線。
對,珍惜當下。
當下真好。
她彎了一下嘴角,又閉上了眼睛。
院子裡,楚歌還坐在石桌旁。
月光已經移到了他腳邊,老槐樹的影子也歪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月亮。
月兒很圓,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楚歌想起了蘇璃剛才和自己說的那句話。
「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你都是我的師父。」
他突然笑了。
楚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劍繭,有傷疤,有這些天裡,時間和經歷留下的痕跡。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但這雙手做過的事,是他的。
他救過小七,教過紅袖,幫過凌英。
他煉出了寒玉膏,煉出了冰魄凝心丹,煉出了昊陽化生丹。
他……
楚歌輕輕地把手握緊,又鬆開。
他站起身,走回了屋。
廂房裡,燈已經滅了。
只有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畫上一道細細的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