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走到院子中央。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掛在老槐樹的頂上。
今天的月亮,好像比起昨天又大了一些、圓了一分。
月至天心,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晚風吹拂,帶著夜裡的涼意,把蘇璃的銀髮吹起又放下。
蘇璃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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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她說要找楚歌說話的,可真到了兩人獨處的時候,卻又一言不發。
楚歌知道少女現在的心境,也不開口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
過了好一會兒,蘇璃才緩緩開口。
「師父,你還記得丹會的時候嗎?」
「那天在百鍊台下,我突然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楚歌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記得。」
「那天,你確實是被嚇壞了。」
「但是,你並沒有告訴我們,那天你看到了什麼……直到現在。」
「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就是不想說嘛。」
蘇璃有些難為情地吐了吐舌頭:「我不是故意要瞞著大家的。」
楚歌輕輕摸了摸銀髮少女的頭,表示她不用因此而有什麼歉疚。
蘇璃很是受用地眯了一下眼睛,才繼續講述:「那天……那天我看到了一個人。」
「她穿著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臉。」
「她的眼神很冷,只是遙遙的一瞥,便凍得我渾身發抖。」
楚歌看著她,沒說話。
「對上視線的時候,她的兜帽被風吹起,我才發現……那是另一個我。」
楚歌的心跳頓了一下。
他知道蘇璃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少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草尖:「後來,寒姐姐——我一直這麼叫她。」
「寒姐姐告訴我,她來自另一條世界線。」
「一條……那次炸爐之後,師父你沒有、」蘇璃猶豫了一下,還是堅持說道:「沒有變好的世界線。」
楚歌眼神微凜。
他已經明白,為什麼蘇璃會喊對方為「寒姐姐」了——穿過來的,分明就是原書中的那位寒淵魔主!
至於對方為什麼會來到自己所在的這條世界線,又為什麼會是這種大殘的狀態,可能璃兒自己也不知道吧……
「那條世界線里,師父還是原來的師父。」
蘇璃頓了頓,看了一眼楚歌的表情。
見師父臉上掛著的,依然是鼓勵性的微笑後,少女稍稍舒了一口氣,繼續道:「那是一條很悲慘的道路。」
「寒姐姐那邊……小七被賣了。」
楚歌聞言,眼中也是一黯。
果然……
「也因為這個,寒姐姐她……把那個世界的師父殺死了。」
「用毒藥。」
說到這裡時,蘇璃又忍不住停了下來,賊兮兮地瞥來一眼。
楚歌知道她肯定又想起了那碗「活血湯」。
他搖頭輕笑,示意少女繼續。
「後來,寒姐姐和那邊的紅袖師姐相依為命了一陣子。」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紅袖師姐哪裡都好,就是太容易輕信了。」
「容易輕信他人,容易輕信……所謂的正義和真理。」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們後來分開了。」
楚歌沒有出聲詢問是怎麼一個分開法——九幽劫原作里寫的清清楚楚。
說到這裡,蘇璃面上的感傷已經極為濃烈。
畢竟說到底,她們其實是兩個世界的同一個人。
寒淵魔主所經歷的那些,她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再然後,寒姐姐她一個人走上了……走上了一條格外艱難的路。」
以殺證道,殺出一片能夠承載公理的天空嗎……
楚歌眉頭微皺,想起了原作中寒淵魔主的理論。
確實是一條……
很孤獨的道路啊。
「後來,寒姐姐在那邊正道聯盟的圍攻下死了,神魂破碎,流落到了這裡。」
「那些人……都是些臭狗屎!怎麼平日裡不見他們干正事,欺負起寒姐姐來就一身是勁?」
蘇璃說到這裡,氣得咬緊了一口銀牙,鳳眸中也投射出幾分戾氣:「都是些土雞瓦狗,無能之輩!」
楚歌眉頭微皺,倒並沒有反駁少女這番話。
寒淵魔主的手段固然過激了些,但被她找上門的,絕大部分人也確實有著取死之道。
圍攻她的所謂正道聯盟,要說純粹是為了除魔衛道,他也是不信的。
「不過,按照寒姐姐的說法,那邊的紅袖師姐最後還是挺身而出,擋在了她的跟前……」
「所以,她們也只是分開了,但是從未真正決裂過。」
說到這裡,少女的面色終於舒緩了一些,聲音卻依然有一些顫抖:「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師父。」
「多虧你……變好了,我們大家才能一直在一起,我和師姐才不用……那樣。」
她也覺得總用「變好」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師父有些大逆不道,但是絞盡腦汁,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了。
至於楚歌,倒是毫無感覺。
前身再混蛋,與他又有何干?
哥們穿越過來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做自己,不是來給別人贖罪的!
蘇璃那邊,已經開始講到了寒淵魔主和她相處的細節。
寒淵魔主是怎麼出現在她的識海里,怎麼指點她修行、怎麼教導她各種事情的……
全都娓娓道來。
「寒姐姐她……雖然有點嘴硬,但每次遇到問題,都會幫我想辦法。」
「剛開始認識的時候,我不小心說錯話了,寒姐姐冷冰冰地說,『我沒有師父,也沒有師姐』。」
「可那時候,她的眼睛裡全是孤獨。」
蘇璃說著說著,又有些難過:「寒姐姐她嘴上說不需要任何人,但她其實很羨慕我。」
「看到這邊的師姐、小七,還有……師父你的時候,她都很羨慕我的,我能感覺到。」
「不怕你笑話師父,我甚至還想過什麼時候合適了,介紹大家互相認識一下……」
少女的神色越發黯淡:「可是,我再也等不到這樣的時機了。」
楚歌安靜地聽著,一直沒有出聲打斷。
「斷龍崖里,她藉著我的身體,衝進去擋了那兩劍。」
「我其實……」
「全程都是清醒的。」
「寒姐姐應該是遮蔽了我意識的,但是後面她損耗太大,就顧不上了。」
「聽到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
「我心裡好痛。」
蘇璃的聲音越來越低,到後來,已經完全變成了啜泣:「寒姐姐就那樣睡過去了。之前她也有累到了需要休息的時候,可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
「這樣完全沒有任何氣息。在我的識海里,徹底感受不到她了……」
「我真的不知道,寒姐姐還能不能再醒過來。」
「是我沒用,什麼也沒有讓她看到……」
「她說要看到更強大的我來著。」
銀髮少女低下頭,眼淚一滴滴地墜落下來。
「我要是再強大一點就好了。」
「要是我的肉身強一點,寒姐姐就不用那麼擔心我,就不用燃燒掉自己全部的神魂……」
「嗚……哇!」
她說不下去了。
少女徹底放聲大哭起來,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委屈的小企鵝。
楚歌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一層隔音結界悄然展開,將兩人環繞其中。
看著蘇璃紅紅的眼眶,看著少女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手,楚歌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總有一天,她會醒的。」
楚歌微笑著寬慰道:「你也知道的,她那麼強。」
蘇璃吸了吸鼻子點點頭,面上還是有些茫然。
「而且……」
青年將少女的手牽起,另一隻手遙遙地指向遠方。
那是斷龍崖的方向。
「你剛剛也提到了……你寒姐姐的最後一句話。」
「她說,她很盡興。」
「你說她是羨慕你,可是師父我覺得……」
「她應該是因為遇到了你這件事本身而開心。」
「畢竟,你就是沒有經歷那些事情的她。」
「看著你,她就好像是在看著另一個保留著天真的自己。」
「如果是我的話……」
「也會很開心的。」
「所以璃兒,加油強大起來吧。」
「你的寒姐姐,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回來的。」
「而你要做的,就是以最好的姿態見她。」
銀髮少女的肩膀突然頓住了。
璃兒抬起頭,順著楚歌的手指望去。
晚風吹來,輕輕地撫弄著她的髮絲。
「寒姐姐……」
蘇璃微微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兩人最初的回憶。
「意思就是說……你要租住在我這裡咯?」
「那我可是要收房租的!」
「寒淵魔主這個稱呼還是太拗口了,我叫你寒姐姐如何?」
「閉嘴啦寒姐姐,大家都在說自己的擔憂,我總得合群一點吧!」
「好好好,都是寒姐姐你的功勞,你先別出聲,我回頭再好好謝謝你!」
「等璃兒醒來,幫我告訴她……」
回憶的最後,以寒淵魔主嘴角的鮮血收尾。
「寒姐姐在這些日子裡,很盡興。」
少女仰起頭,努力地讓自己眼眶中的淚水不要掉出來。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的臉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璃才悶悶地開口:「謝謝你啊,師父。」
「我好多了。」
楚歌微微頜首,沒有繼續安慰對方,而是開口道:「璃兒。」
「嗯?」
「師父也有一個秘密。」
他看著她,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只告訴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