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已經滿頭大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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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之前葉傾城失控的時候,眼睛好像就是這個死樣子……
然後,老葉就開始砍人了。
先砍楚歌,再斬凌英。
如果不是寒淵魔主突然用蘇璃的身體出現,他們已經死在葉道君的劍下了。
所以……
現在怎麼辦?
寒淵魔主是徹底沉睡了,能不能醒都是兩說。
凌英和自己也是重傷未愈,紅袖和小七……
在老葉面前完全算不上戰鬥力啊!!!
老葉,你又騙我是吧?
合著你還想團滅大夥一次?!
楚歌的手心裡也全是冷汗。
他看著葉傾城,看著那雙越來越空洞的眼睛,看著那些在他皮膚下遊走的「影子」,腦子裡瘋狂地轉著念頭。
怎麼辦?
怎麼辦啊楚歌……
快用你的驚世智慧想想辦法啊?!
就在楚歌腦門上的汗快要滴進眼睛裡時——
葉傾城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很輕,像風吹過草尖,卻又是那麼的悅耳,那麼的讓人安心。
葉傾城那雙空洞得嚇人的眼睛瞬間聚焦,像蒙塵的鏡子被突然擦亮。
伴隨著他眼底的神采重新燃起,皮膚下遊走的那些黑影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葉傾城微微一笑,蒼白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恢復了血色。
前後才不過兩三息的時間,坐在那裡的,又是那個眼神明亮、嘴角帶著笑意的——北境第一劍修。
楚歌張了張嘴,半天都沒能發出聲音。
他身後的紅袖抱著小七,身體還繃著,顯然也沒反應過來。
凌英按在腰間劍柄的手慢慢鬆開,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葉……葉盟主?」楚歌試探著開口,聲音還有點啞。
「嗯。」
葉傾城應了一聲,聲音很平穩,甚至有些輕鬆:「怎麼,嚇到你們了?」
何止是嚇到,簡直要嚇死了……
剛才那一瞬間,楚歌連怎麼給自己和徒弟們收屍都快想好了。
「剛才那是……」
凌英的聲音響起。
她看上去比楚歌要冷靜得多,但從話語中,也能聽出一絲疑惑和緊繃。
「算是個小毛病吧……」
葉傾城擺擺手,語氣無比輕鬆:「不過你們大可放心,現在、以後,都只會是我贏。」
他頓了頓,看向楚歌,眼神很認真:「這得謝謝楚老弟。」
楚歌被他說的滿頭霧水:「謝我?」
老葉你怎麼就贏起來了?
你贏就贏了,為什麼要謝我?
「嗯。」
葉傾城微微頜首,語氣誠懇:「要不是你和凌丫頭,還有……」
他的目光掃過紅袖懷裡的蘇璃,「還有這小丫頭,我會難得多。」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楚歌心裡卻隱隱有了猜測。
他想起了斷龍崖里那尊元嬰法相,也想起了那雙空洞的眼睛。
「葉盟主,」楚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剛才說,你不是人……」
「對。」葉傾城很乾脆地承認了,「我不是人。」
「最起碼從物種上來說,應該是這樣。」
岩壁下又安靜了。
這次,甚至連風聲都停了。
紅袖抱著小七的手下意識緊了緊。
小七好像也聽懂了這句話,瞪大了眼睛。
楚歌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依然沒有開口追問。
他只是靜靜地等著,等著葉傾城繼續說下去。
葉傾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才緩緩說:「這事得從頭說。」
「從哪裡說起呢……」他想了想,「就從我的來歷說起吧。」
葉傾城抬起頭,看向楚歌:「楚老弟,你聽說過魔族嗎?」
哦,原來是魔族啊……
不兌,魔族!
楚歌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當然聽說過魔族,不過不是在這個世界裡。
這個世界關於魔族的記載少得可憐,只存在於一些最古老的典籍殘篇里,且都語焉不詳。
但……
楚歌在《九幽劫》里看過。
故事後期,爆發了一場席捲整個神州的魔潮。
從地底湧出的魔族浩浩蕩蕩,所過之處生靈塗炭。
人族修士節節敗退,宗門覆滅,城池化作廢墟。
那是一段黑暗到幾乎看不到光的歲月。
直到最後——
焚天劍尊橫空出世。
直到現在,楚歌還記得書里的描述。
她一人一劍焚盡三千里魔潮,為神州、為人族搏回了太平。
所以他之前一直不敢相信,自家的紅髮小糰子會成為那樣的大人物……
但老葉為什麼突然說到這個?
楚歌看著葉傾城,喉頭有些發乾。
「魔族……」他的聲音有點飄,「你是說……」
「對。」葉傾城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是魔族的造物。」
「造物」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紅袖倒吸了一口涼氣,小七也下意識地往師姐懷裡縮了縮。
「都說了你們別急嘛……」
看著他們的反應,葉傾城不怒反笑:「先聽我說完。」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首先,還是要給你們介紹一下魔族。」
「他們的外表,和人……其實沒有太大區別。」
「白髮,灰瞳,這些是相對明顯的特徵。但如果他們稍作偽裝混在人群里,你根本分不出來。」
楚歌點點頭,想起了《九幽劫》里的描述。
確實,書中的魔族除了發色瞳色,和人類幾乎一樣。
這也是魔潮初期人族損失慘重的原因之一——魔族太容易混進來了。
「上古時期,魔族和人族之間打過一場大戰。」
葉傾城繼續說:「那一戰自然是他們輸了。」
「輸了的結果就是——他們就此退回地底,再沒上來過。」
「至少明面上沒有。」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楚歌有些分不清他將自己放到了哪邊的位置。
「但漫長的歲月里,魔族其實並沒有死心。」
「他們想回來,想重新回到地面上,沐浴在陽光下。」
「所以他們做了很多準備,其中就包括……我。」
葉傾城指了指自己。
「這具身體,是魔族花了很多代價培育出來的。」
「絕頂的資質、完美的根骨……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準備的。」
「按照魔族的計劃,這具身體應該成為他們反攻人類的前哨,一個……藏在人族內部、身居高位的釘子。」
楚歌聽著,後背一陣陣發冷。
他想起葉傾城震古爍今的天賦。
幾十年金丹,不到三百歲的元嬰道君,還有那堪稱前無古人的劍道天賦。
這樣的資質,原來是為了……!
「但蹊蹺的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這具身體失憶了。」
葉傾城說:「從我在這世間有意識開始,我就什麼都不記得,更不記得魔族給我安排下的,所謂使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從哪裡來,唯一記得的,就只有葉傾城這個名字。」
「後來就是你們都知道的故事了……」
「我遇到了顧玉衡,老頭教我劍法、帶我修行。」
「葉傾城便成了劍修,一路走到今天。」
「或許也正是因為劍修對本心的錘鍊,才讓我作為『人』的意識這麼堅定,從未……」
「從未懷疑過自己。」
葉傾城頓了頓,看向楚歌。
「楚老弟你是聰明人……你是不是想問,那為什麼我會是劍修呢?」
「魔族給我這具身體,難道沒安排好修行路線嗎?」
楚歌確實想問這個問題。
包括葉傾城為什麼會失憶、為什麼前往正氣盟,他也覺得有些蹊蹺。
「因為『葉傾城』這個意識,是在這具身體失憶後,才產生的。」
「至於為什麼會是『葉傾城』,我到現在也都不知道。」
葉傾城說:「換句話說,魔族只準備了身體、下達了潛伏的指令,但沒想到這具身體裡會誕生一個全新的、獨立的意識——就是我。」
「至於為什麼我會遇到顧玉衡……」
他笑了笑:「那完全是迦摩所引導的,與魔族無關。」
「事實上,魔族的計劃肯定出了變故——不然完全無法解釋這幾百年來,他們竟然從未嘗試聯絡過我。」
楚歌的眉頭皺了起來:「迦摩?他到底……」
「我不知道他的來歷。」
葉傾城果斷地搖搖頭:「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和魔族沒有關係。」
他看著楚歌,繼續道:「迦摩做的事,我也看不懂。」
「但他把我引向顧玉衡,引向劍道,客觀上反而讓我這個人族意識越來越強,越來越獨立。」
「這神棍……未必是要幹壞事。」
楚歌沉默了。
這麼一會功夫里,老葉給到的資訊量實在太大了,他需要時間消化。
魔族造物,潛伏的探子,獨立的意識,迦摩的引導……
「照你這麼說,那之前你又為何會失控……」
楚歌想起了斷龍崖里,那尊雙目無神的元嬰法相。
「那是魔族預留的後手……或者說,保險。」
葉傾城的語氣也沉了下來:「說到底在這具身體裡,『葉傾城』這個意識才是後來者。」
「原本的魔族意識雖然被壓制了,卻還有一道根植於本能的指令。」
「按照魔族的計劃,這個意識會在元嬰期徹底覺醒。」
「為什麼是元嬰?」
「因為魔族天生就有築基期的實力,金丹真人對他們來說,也就那樣。」
「只有到了元嬰,才有資格成為他們進攻計劃的核心。」
楚歌的心猛地一沉。
在原本九幽劫的世界線里,葉傾城就是在衝擊元嬰後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在眾人眼前。
原來是這樣……
不是老葉結嬰成功、看淡紅塵了,更不是他結嬰失敗、身隕道消了。
是他一直在和自己體內的魔族意識對抗!
一個人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對抗著一整個族群數千年的布局!
「那你現在……」
楚歌看著葉傾城,聲音有些乾澀。
「現在……」葉傾城仰起頭,露出眾人最熟悉的、無比自信的微笑,「自然是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