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說得很輕鬆,但楚歌卻還是能聽出那輕鬆背後的沉重。
「剛才你們看到的,就是那個意識……他偶爾還會冒頭。」
「在斷龍崖中,對你們發起進攻的,自然也是他。」
葉傾城看了一眼眾人身上的傷,有些歉疚地搖了搖頭:「是我對不住你們……」
「等回了盟中,我會給大夥找最好的療傷丹藥,你們好好修養。」
「以及,我已經能壓制住他了。」
「現在每一次他想要冒頭,我都能把他按回去——就像剛才那樣。」
「並且,我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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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按回去的次數越多,他就越弱,我就越強!」
他看向楚歌,眼神誠懇無比:「我能做到這一點,多虧了你們。」
楚歌愣住了:「我們?」
「對。」葉傾城點頭,「在斷龍崖里,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是你們在幫我。」
「楚老弟你布下的陣法、對『勢』的判斷,還有你在最關鍵時候的應對——多少都幫我保留了一些自己的力量。」
他看了凌英一眼,表情有些複雜:「還有凌丫頭……我真沒想到你會為了楚老弟做到燃燒金丹這種地步。」
「你真是……」
「咳咳!」
凌英連忙咳嗽幾聲,止住了葉傾城的話茬:「楚師弟將我打暈了,金丹並沒燒起來,我現在好得很。」
「對了,還有那個丫頭……」
葉傾城看向蘇璃,眉宇間有些疑惑:「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可是她切切實實擋下了那兩劍,甚至反攻過來,將「他」的精力消耗掉了大半。如此一來,我才能那麼順利地將其壓制下去。」
「是璃兒擋下了那一劍?」
凌英一聽這話,就知道楚歌肯定有事瞞著自己,立馬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楚師弟,你們師徒身上的秘密還真不少呢。」
唉,這就「你們師徒」了嗎?
楚歌聞言一陣頭大,卻也不知怎麼跟對方解釋。
畢竟璃兒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他自己都還是一頭霧水。
只能先回去,等璃兒清醒了以後再說了……
「其實,還不止是因為力量的彼消我長……」
葉傾城看著場間眾人,笑容中多出幾分溫暖:「還因為你們這些人本身。」
「你們之間的這些羈絆、這些情分,都是『葉傾城』這個意識作為『人』最堅固的錨點。」
「而那個魔族的意識里……從來就沒有這些。」
「它只有冰冷的指令,只有族群的任務。它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為了別人拼命,不理解什麼是朋友,什麼是師徒,什麼是……在乎的人。」
「所以……它贏不了我。」
葉傾城終於說完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面上有些放鬆。
不知為何,現在楚歌望向他,突然覺得更……親切了些。
之前的傾城劍仙雖然風華絕代,卻總給人感覺有些距離。
不是因為他的身份,抑或是傲氣之類——事實上,老葉對楚歌的態度可以說是隨和到了極點。
在盟中,他更是從未擺過所謂盟主的架子。
但哪怕如此,大家也還是會覺得,葉傾城是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人。
他太順利、太天才,太……完美了。
完美的像一尊神像。
而現在,老葉卻前所未有的像一個「人」。
荒原上起了風,吹過岩壁,發出嗚嗚的聲響。
楚歌坐在那裡,腦子裡有些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第一次見葉傾城時,那個白衣如雪、劍意沖霄的劍仙。
想起兩人在倚劍峰的小樓里聊天,對方說,「我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想起南宮家的丹室里,那黑影襲來時,令人無比安心的劍光。
想起在斷龍崖外,葉傾城拍著他的肩膀說,「楚老弟,這次靠你了」。
想起……
那株巨大的浮萍。
不管怎樣,那些瞬間都是真實的。
坐在他面前的葉傾城,是真實的。
不管他的身體是怎麼來的,不管他的意識是怎麼誕生的。
他就是葉傾城。
楚歌的朋友,凌英的盟主,徒弟們的「葉叔叔」。
「那個魔族意識,」楚歌開口,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他有名字嗎?」
葉傾城有些疑惑地看了楚歌一眼——他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
「有。」他說,「心魔劫里,在我看著湖水倒影的時候,他就告訴我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叫『寂』。」
寂……
一個聽起來就很寂寞、很冰冷的名字。
寂。
楚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抬頭看著葉傾城。
「所以,」他說,「你是葉傾城,不是寂。」
「對。」葉傾城點頭,「現在是,以後也是。」
老葉答得很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楚歌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楚歌才點了點頭。
「那就好。」
這三個字很輕,又很重。
不管怎麼樣,他會相信葉傾城。
凌英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緩緩開口:「葉盟主,你體內的那個意識……以後還會再出來嗎?」
這個問題很關鍵。
葉傾城想了想,回道:「還是會的。」
「說到底,我於這具身體才是後來者……我想要徹底抹殺掉他的存在,還是有點難。」
「但只要我的意識夠堅定,他就拿我沒辦法。」
他看向凌英,笑了笑:「而且現在,我更有底氣了。」
凌英沒問是什麼底氣,但楚歌猜得到。
老葉有我們撐著呢,那個什麼「寂」,有嗎?!
不要小看我們的羈絆啊,混帳魔族!
岩壁下的氣氛,不知不覺緩和了許多。
紅袖抱著小七,小聲問:「師父,葉盟主他……沒事了嗎?」
楚歌轉頭看她,點了點頭:「沒事了。」
小七從紅袖懷裡探出頭,怯生生地看著葉傾城,小聲問:「葉叔叔……你還是葉叔叔咩?」
葉傾城笑了,朝她招手:「當然是咯。」
「來,叔叔給你變個戲法。」
小七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紅袖懷裡爬出來,慢慢走到葉傾城面前。
葉傾城伸出手,掌心向上,輕輕一翻。
一朵冰晶凝成的小花,在他掌心緩緩綻放。
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哇……」
葉傾城把冰花遞給她:「送你了。」
小七小心翼翼接過來,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後抬起頭,朝葉傾城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葉叔叔!」
那一瞬間,楚歌看到葉傾城的眼神軟了下來。
軟得像春天的雪遇到了太陽,頃刻化成了水。
他的心中一定。
老葉就是老葉,什麼魔族造物,什麼潛伏探子……
都和老葉無關。
現在坐在這裡的,是葉傾城。
這就夠了。
楚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他說,「既然都沒事了,咱們是不是該考慮回去了?」
葉傾城也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是該回去了。」
老葉輕輕點了點頭:「關於魔族暗中動的這些手腳,還是得找些人商量商量。」
凌英輕輕起身,走到楚歌身側。
紅袖抱著蘇璃,小七捧著冰花,跟在他們身後。
一行人,朝著荒原的另一頭走去。
那是天劍城的方向。
楚歌走著走著,腳步就慢了下來。
在隊伍的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斷龍崖。
寂。
楚歌在心底又默默念了一遍那個與老葉對抗著的名字。
這次斷龍崖之行的收穫,未免有些太多、太沉重了。
魔族的造物,潛伏的計劃,獨立的意識……
這些資訊都太重要了。
重要到……可能會改變很多事。
楚歌又想起了《九幽劫》里的魔潮,想起了那個黑暗的時代。
還有……
焚天劍尊。
現在小七是被自己寵著的,那她還能成為焚天劍尊嗎?
如果她不再是焚天劍尊,那……
誰來終結那滔天的黑潮?
還有,如果葉傾城真的是魔族埋下的釘子,那原本的世界線里,魔潮的到來是不是和他有關?
如今老葉是絕不可能當帶路黨了,但魔族是絕不可能因此放棄的……
所以,他們會幹什麼?
楚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現在的葉傾城,是他的朋友。
在朋友需要幫助的時候,楚歌總會站在朋友身邊。
楚歌轉過頭,跟上前面的人群。
荒原上的風吹過來,帶著冰雪的氣息。
夕陽西下,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他們身後,斷龍崖依舊橫亘在天地間,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疤。
可……
他們終究還是走出來了。
帶著一身傷痕,也帶著些還沒來得及出口的話,和……
那些在生死之間,才能看清的心意。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