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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魂靈的軀殼

  荒原的風在岩壁前打著旋,捲起細碎的沙礫。

  葉傾城丟出一句有些嚇人的話後,就不說了。

  不是,不帶這麼斷章的啊……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眼神中,老葉盤膝沉默了半晌,才又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不少,帶著一種經歷過大劫後的疲憊,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他說,「其實很順利。」

  楚歌坐在他對面,紅袖抱著小七坐在稍遠處,凌英則靠著岩壁,所有人都靜靜聽著。

  實在事關重大,也沒人敢不聽。

  「迦摩說的也不全是屁話。」

  「最起碼斷龍崖里的『亂』,對我確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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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傾城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種感覺,你們或許很難理解。」

  「就像……你身上一直綁著根看不見的繩子。在你意識到的時候,它就已經在了。」

  「甚至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綁了多少年。但突然有一天,繩子就斷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種感覺。

  「從我開始準備結嬰起,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束縛著自己。」

  「不是瓶頸和心魔那種東西,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束縛,卡在那裡,讓你哪哪都不對勁。」

  「但我一進斷龍崖,那種感覺就沒了。」

  葉傾城的眼神有些恍惚:「不是減弱,而是徹底沒了。」

  「我與天地間靈氣的溝通,再無一絲阻礙——就像我準備結嬰之前那樣。」

  「無論是劍意,還是神魂……我感覺自己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圓滿。」

  楚歌聽得認真,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安。

  誠如葉傾城所說,到這時候為止,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的有些不正常。

  「雷劫來了八十一重,這也在我的意料之內。」

  「畢竟,元嬰雷劫的極限就是八十一重。」

  說到這裡時,老葉的話語中又帶上了些傲氣,只是很快便消失了:「到這裡,也沒有任何異常。」

  「雷劫確實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狠,但對於我來說,扛下來還是沒有什麼難度。」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劍意在那八十一重雷劫里被反覆打磨、淬鍊,越來越純粹、越來越接近『道』的本質。」

  「終於,我的識海里開始有東西在凝結——照理來說,那就是元嬰的雛形。」

  說到這裡時,老葉又頓住了。

  那張無比英俊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極為複雜的神色。

  「那時我甚至都以為,元嬰已經成了。」

  「畢竟,只剩下心魔劫了。」

  「而在此之前的心魔劫,從未令我困擾過。」

  「就像那迦摩說的,我的情感似乎天生就比常人淡薄些——心魔劫所造出來的那些幻象,從來就不能動搖我的心志。」

  岩壁下的風忽然停了。

  葉傾城的聲音也停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看了很久。

  「可心魔劫還沒開始,」他再開口時,聲音更低了,「我就感覺到不對了。」

  楚歌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不對?」

  「警兆。」

  葉傾城說,「一種我從來沒感受過的警兆。」

  「葉某這一生,也算是經歷過不少兇險。」

  「可從未有過那種感覺……」

  「就好像……」

  葉傾城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種類似「恐懼」的情緒。

  楚歌有些愣神。

  就在剛剛兩人目光交匯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看到的,似乎不是那個驚才絕艷的傾城劍仙,而是……

  一位站在冰天雪地間的迷茫少年。

  見鬼,怎麼會有這種錯覺……

  楚歌輕輕搖了搖頭,將這莫名的思緒甩到腦後。

  葉傾城的講述還在繼續。

  「那種感覺,就好像你在迷茫了一陣後,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你本能地想要向後撤,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你突然意識到——你不是你。」

  「你的手不是你的,你的腳不是你的,甚至連你腦子裡想的東西,也不是你的。」

  「你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暫時借來的東西。」

  聽著老葉這番話,楚歌的後背不由得竄上一股寒意。

  凌英的眉頭也皺緊了。

  「然後,」葉傾城深吸一口氣,「我的心魔劫就來了。」

  「和我之前所遭遇的心魔劫都不一樣……我直接出現在了我初來這世間的那片冰原中。」

  老葉之前就和楚歌說過,他對這世界的所有記憶都始於那片冰原,所以他一直把那冰原當做自己作為「葉傾城」的開始。

  換句話說,這次的心魔劫里,老葉回到了自己的起點。

  葉傾城的語速愈來愈快,像是要把擠壓在心底的東西一口氣全倒出來:「我站在那片冰原中,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又該往何處去。」

  哪怕只是站在一旁聽著,楚歌都能感覺到老葉話語中的那份茫然。

  「然後,迦摩就出現了。」

  「他說的……還是那些嗎?」

  楚歌心有所感,忍不住插話道。

  「沒錯……」

  葉傾城的臉上也有些無奈:「這神棍又在問我,『你覺得自己是人嗎?』」

  「我懶得理會他,便懟了兩句,這廝就灰溜溜地滾走了。」

  「不過……我覺得那或許不是他本人,而是心魔劫的投影。」

  葉傾城似是想起了什麼,臉色突然有些蒼白:「然後,我身下的雪便化了。冰從腳底往上長,把我整個人凍在裡面。」

  「我想動,卻動不了。想喊,也喊不出聲。」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冰把我吞掉。」

  「我從未有過如此無力的感覺……」

  「哪怕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我很不舒服。」

  印證著他的話語,葉傾城的呼吸甚至都急促起來。

  「但最可怕的……並不是在自己的識海中被凍住。」

  楚歌有些訝然地抬起頭,才發現老葉的眼睛裡,竟已爬滿了血絲:「最可怕的是……我發現我的『身體』自己在動。」

  場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什麼?」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

  葉傾城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自然是心魔劫,那一切其實都只發生在我的識海中,所謂的『身體』,也不過是我自己意識的一部分了。」

  「又怎麼會失控呢?」

  「可……它確實不受我控制。」

  「我只能看著它——看著我自己的身體掙開了冰封,直直地往前走了。」

  「我只能像個旁觀者,看著我的『身體』做著我完全無法預料的事。」

  荒原上又起風了。

  這次的風很冷,吹得人皮膚發緊。

  「它走了很久,才到一片湖水邊。」

  葉傾城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了:「我的身體終於停下來,低頭看著湖水。」

  「湖水很清,能看見倒影。」

  「我看見……」

  他說到這裡,突然不說話了。

  楚歌等了幾息,見他沒有繼續,忍不住問道:「然後呢?湖水裡有什麼?」

  葉傾城抬起頭,看向楚歌。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帶著恐懼和困惑的眼神,而是一種……空洞的、沒有焦點的眼神。

  「葉盟主?」

  「老葉?!」

  楚歌心裡一緊。

  葉傾城沒有回應。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只有眼睛還睜著。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也正一點點黯淡下去。

  像兩盞快燒乾了的油燈。

  「不好!」

  凌英猛地站起身,但因為重傷初愈,身體晃了一下。

  楚歌也意識到不對勁了。

  他看見,葉傾城的皮膚下,開始有東西在動。

  是細微的、像黑影一樣的東西,在他皮膚下遊走,從脖子蔓延到臉頰,再從臉頰蔓延到眼角。

  那些「影子」每過一處,葉傾城的皮膚就變得蒼白一分。

  「葉盟主!」

  楚歌咬了咬牙,大聲地喊他的名字:「葉傾城!」

  葉傾城還是沒反應。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可沒有任何聲音出來。

  然後,楚歌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明亮銳利的眼睛裡,瞳孔正在緩緩擴散。

  眼白爬滿血絲,但最可怕的是瞳孔——它們變得極大,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卻又空無一物,深得像兩口井。

  不,不是井。

  是兩潭死水。

  「不會吧……」楚歌的心沉到了底,「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