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回到家裡,正好趕上晚飯。
彷佛預料到了他會在這時候回來,院子裡石桌上剛上好飯菜,正熱氣騰騰。
楚歌邁進院門的時候,小七正蹲在桌邊咽口水,蘇璃在旁邊擺著碗筷,紅袖則端著最後一盤菜,施施然從廚房出來。
看見楚歌,小七眼睛一亮:「師父回來啦!」
「嗯,回來了。」
楚歌走過去,在小七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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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把菜放在桌上,又轉身去盛飯。
她的動作很輕快,和往常一樣麻利。
小七扯著楚歌的袖子,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事——蘇璃教她認了幾種新藥草,紅袖幫她縫好了練劍時扯破的袖子。
蘇璃會偶爾插上兩句嘴,紅袖則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給小七夾上兩筷子菜。
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但楚歌注意到,紅袖的眼神不太對。
她低著頭吃飯,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
但每次楚歌看向她時,她似乎都在躲他的目光。
這姑娘有心事。
其實,不只是紅袖。
楚歌能感受到,哪怕是看上去更沒心沒肺的小七和蘇璃,也都憋著一肚子想要跟他說的話。
一頓飯就在這樣有些怪異的氣氛中吃完了。
紅袖徑直起身,收拾起碗筷來。
小七則是打了個哈欠,被蘇璃拉著去洗漱。
楚歌坐在石桌旁,看著幾個弟子的身影。
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過了一會兒,紅袖從廚房中出來了。
「師父,早點休息。」
她站在門口,聲音和往常一樣溫婉。
楚歌點點頭:「嗯,你們也早點睡。」
紅袖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廂房。
隨著那扇門輕輕合上,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到些許蟲鳴。
楚歌又在石桌旁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回了自己屋。
轉眼,已是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就響起了劍嘯聲。
那聲音比往常更利、更疾,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勁兒。
簷下的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晨光里繞了兩圈,才落回院牆上,歪著頭往下看。
楚歌緩緩睜開眼,莫名嘆了口氣。
他披上外衫,推開房門。
院子裡,果然是紅袖在練劍。
她今日穿著那身深青色的勁裝,長發用木簪束起,手握爍金,一劍一劍刺向晨光。
少女的每一劍,都比往日更用力。
劍鋒破空時,帶起尖銳的嘯音。
怪不得會撕裂清晨的寧靜……
楚歌站在廊下,靜靜看著紅袖的動作,眉頭微皺。
少女的劍勢凌厲,劍招里卻多了些東西。
不是劍意,是心事。
驚鴻劍訣講究的是「驚鴻一瞥」,重意不重力,重勢不重形。
可此刻紅袖的劍,卻像是在跟什麼較勁一般,劍劍用力,招招狠厲。
那是有東西在心頭憋了太久,沒處發泄的苦悶。
廂房的窗戶被推開,蘇璃的小腦袋悄悄探了出來。
看見院裡的紅袖,她揉著眼睛,愣了一下。
看見廊下的楚歌,銀髮少女用口型疑惑地問道:「師父,師姐這是怎麼了?」
楚歌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蘇璃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紅袖,卻又不好上前打擾,只得輕輕關上窗戶,自己也準備起床了。
紅袖還在揮劍。
她彷佛沒察覺到楚歌和師妹的目光,又彷佛察覺了,卻沒心思在意。
劍光一道接一道,破空聲連成一片。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閃著光。
少女依然沒有想要停止的意思。
楚歌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紅袖。」
劍光一頓。
紅袖瞬間收劍,站在原地,卻沒有像平常一樣回頭。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也有些混亂。
爍金的劍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點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你剛才那幾劍,用力太過了。」
楚歌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平日裡的每一次指點:「你應該知道的呀,紅袖……驚鴻劍訣不是這麼練的。」
少女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抿著嘴唇。
從楚歌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側臉倔強的輪廓,卻不見她面上的表情。
楚歌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道:「慢下來,紅袖。」
「你慢下來,劍才能快起來。」
紅袖還是沒說話。
她就那麼背對著他站著,肩膀微微繃緊。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晨風拂過槐樹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久到楚歌以為她不會開口了,紅袖才終於出聲。
「師父。」
她的聲音有些低,有些啞,和往常不太一樣:「那你能……慢下來嗎?」
「嗯?」
楚歌有些疑惑地看向紅袖。
「凌師叔前天……」
紅袖頓了頓,沒有繼續先前的話題:「跟您說了什麼?」
楚歌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對於他的沉默,少女似乎早有預料。
紅袖還是沒有回頭,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凌師叔走後,您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師父,你是不是……已經在為去斷龍崖做準備了?」
楚歌沉默了。
他沒想到紅袖會問這個,更沒想到她能猜得這麼清楚。
紅袖啊紅袖……
你似乎比我想像的,更了解我。
「紅袖,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是看見了您出門的。」
紅袖打斷了他,話語中已經帶上了一點鼻音:「後來的事,都是我猜的。」
楚歌本想敷衍過去,但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出口了。
看著紅袖微微繃緊的肩線,看著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絲歉疚。
事已至此,再扯一些有的沒的,就多少有些無恥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是的,為師還是決定陪老、不,陪葉盟主走一趟。」
聽到楚歌肯定的回答,少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還有就是,凌師姐之前……」
楚歌斟酌著詞句,慢慢說道:「確實跟我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哪怕正懷揣著無比複雜的情感,少女還是有些好奇。
楚歌頓了一下,回答道:「她說,能被人在意,本身就是一種用處。」
「凌師姐當年第一次獨自出任務時,一個人拖了四個邪修一整天,但最後什麼都沒做成。」
「她當時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但她師父告訴她,如果不是她拖著那些人,他就算來了也抓不住。」
「所以她告訴我,能被人在意、能被人相信,本身就是一種作用。」
紅袖沒說話。
楚歌繼續道:「凌師姐她還說,不要讓自己後悔。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我決定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紅袖慢慢轉過身。
她眼眶微紅,睫毛上掛著一點沒忍住的濕意。
但少女她……
在笑。
或者說,在努力地露出一個類似於「微笑」的表情。
「凌師叔說的話,自然都是對的,都是很有道理的。」
「也難怪師父你能聽進去。」
「那……師父。」
少女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在用盡全力穩住,彷佛不想讓楚歌察覺到她此時的狼狽:「弟子……算是在意您的人嗎?」
看著她那張明明想哭卻努力撐出微笑的臉,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楚歌的心好像被一記重拳擊中了。
他走上前,像往常那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當然是了,紅袖。」
這一次,紅袖沒有躲開。
但她的心裡,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湧起滿足。
她抬起頭,直視著楚歌的眼睛。
少女的眼眸很亮,像盛著兩汪泉水。
裡面映著的,是楚歌的臉。
「那您要記住。」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咬得極重:「不管您去到哪裡,都會有人在意您。」
「最起碼,我會在意、會記掛、會想念。」
「所以……」
「你一定要回來。」
她的聲音顫了一下,情緒甚至已經激烈到放棄了敬語。
「不然……」
「不然弟子心裡,也會有無法彌補的遺憾的。」
楚歌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紅袖,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紅袖……」
「我一定會順利回來的。」
「師父不會有事的,一定。」
紅袖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師父會這麼認真地回應自己。
少女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那弟子繼續練劍了。」
她轉過身,重新握緊了爍金。
劍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她的劍慢了下來。
楚歌站在廊下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屋。
廂房的窗後,蘇璃靠在牆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院子裡,劍光還在閃爍。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紅袖的臉上,也照在她微微上翹的嘴角上。
雖然眼眶還是紅的,雖然眼淚還沒幹透。
但少女的笑,發自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