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陽光透過窗紙,在廂房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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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璃盤膝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玄冥真經在體內緩緩流轉,那股熟悉的涼意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遊走。
這涼意本該讓她心神安寧,今天卻……一點用都沒有。
她滿腦子都是師父要去斷龍崖的事。
還有今早院子裡,師姐和師父說的那些話。
「那您要記住,不管您去到哪裡,都會有人在意您。」
「你一定要回來。」
師姐的聲音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蘇璃睜開眼,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她今天嘆的第好幾次氣了。
旁邊的床鋪空著——小七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另一邊的床鋪是紅袖的,自然也是空空如也。
自從今早練完劍,師姐就一直在院裡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璃又閉上眼,想再試一次。
還是靜不下來。
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識海深處,一個聲音悠悠響起。
「你那個師姐,倒是有幾分意思。」
「某些方面,比你還是強一些。」
寒淵魔主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此刻聽在蘇璃耳中,卻莫名帶著一絲調侃。
蘇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在心裡沒好氣地回道:「寒姐姐,你又在開我玩笑!」
「玩笑?」
寒淵魔主輕哼一聲:「我可沒開玩笑。雖然不一定是什麼好事,但人家起碼敢說敢認呢……」
蘇璃一時有些氣結。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確實沒法反駁。
今早師姐那些話,換她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我……我年紀還小呀!」蘇璃在心裡辯解道,「等再過幾年,我肯定也能……」
「也能什麼?」
寒淵魔主打斷她,語氣裡帶著點玩味:「也能像你師姐那樣,對著你師父說『你一定要回來』?」
蘇璃的臉騰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悶悶地回了一句:「寒姐姐,你再這樣我不理你了。」
真是的,自己逗自己就這麼好玩嗎?
寒淵魔主沒再說話。
但蘇璃能感覺到,她的意識還在那裡,沒有像往常那樣沉寂下去。
過了一會兒,寒淵魔主又開口了。
但這一次,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斷龍崖那地方,我是有印象的。」
蘇璃精神一振,把剛才的羞惱拋到腦後:「什麼印象?寒姐姐你快說呀!」
寒淵魔主沉默了一會兒。
識海中的那片虛無里,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蘇璃能感覺到,寒淵魔主在努力地翻找著那些記憶碎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
「在我的那條世界線里……葉傾城去沒去過斷龍崖,我倒是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但日後席捲整個九州的那場魔潮,應該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蘇璃心中一緊:「魔潮?」
「嗯。」
寒淵魔主的聲音低沉了些:「那是在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魔淵裡的東西衝出來,一路南下。」
「沿途的城池、宗門、散修……死傷無數。」
「作為距離最近的大宗門,正氣盟也參戰了,死了不少人呢。」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師姐那時候雖然還未結成金丹,戰力卻已不弱於一些尋常真人了。」
「我就看著她在戰場上殺了個七進七出,厲害得很。」
蘇璃愣住了。
她沒想到寒淵魔主會突然提起這個。
「寒姐姐,你……後來還去見過我師姐嗎?」
「當然見過——不過也不算見吧。」
寒淵魔主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畢竟,那時候我們已經不說話了。」
「她在正氣盟那邊,我在另一邊。」
「我們隔著老遠看了一眼彼此,就又分道揚鑣了。」
蘇璃沉默了一會兒。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也實在難以想像對方話語中的情景。
自己也會有和紅袖師姐分道揚鑣的一天嗎?
哪怕只是在腦海中閃過一瞬,銀髮少女都不禁打了個寒戰。
不要,絕對不要。
那樣的未來,實在是太可怕了。
可以的話,她希望能夠永遠和大家在一起。
最後,還是寒淵魔主自己把話題拉了回來。
「說回斷龍崖。」
「雖然我因為神魂受損,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但唯一能確定的是……」
「那地方確實有問題。很大的問題!」
「葉傾城的銷聲匿跡,大機率和此地脫不開關係……」
蘇璃心中一緊:「那我師父這次跟著他前去……」
「你師父去了,或許會死。」
寒淵魔主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璃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但以他的性子……」
寒淵魔主頓了頓,輕哼一聲:「真不讓他去,估計會比死還難受。」
蘇璃沉默了。
她知道,寒淵魔主說的是對的。
師父那個人看著溫和,其實比誰都倔。
他決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凌師叔之所以不勸,是知道勸了也沒用,不如讓他心裡舒服點。
像師姐勸了那麼多次,最後師父不還是要去嗎?
不是師父他不聽勸,而是……
於他而言,有必須去的理由。
蘇璃想了好久,才開口道。
「寒姐姐。」
「嗯?」
「如果……」
蘇璃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很認真:「我是說如果,師父真的遇到危險了,你有辦法救他嗎?」
「你……會救他嗎?」
識海里安靜下來。
寒淵魔主頓住了,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少女的問題。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讓人心慌。
蘇璃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寒淵魔主已經再度陷入沉睡了,對方才終於開口。
「不能。」
只兩個字,便讓蘇璃的心沉了下去。
「我現在只是一縷殘魂。」
寒淵魔主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能待在你識海里,是因為你我同源。離開這裡,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救不了任何人,自然也……」
「救不了你的師父。」
蘇璃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寒淵魔主說的都是真的。
事實上,對方剛才之所以沉默那麼久,應該就是在努力地尋找辦法。
寒姐姐並不是在敷衍自己。
然而……
確實沒有什麼辦法。
那縷冰寒的神念在識海中微微波動,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苦笑。
「所以啊,小丫頭。」
「別想太多了。」
蘇璃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
雖然她已經快十三歲了,但自己的這雙手還是很小、很纖細。
好像根本握不住、也留不下什麼。
但她忽然想起了今早師姐的樣子。
師姐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師父的時候,其實是很緊張的吧。
蘇璃都看見了,師姐的肩膀一直繃得緊緊的。
其實師姐問師父的那些話,她有時候也想過。
師姐比她,其實也大不了幾歲。
蘇璃想起紅袖最後轉過身時帶著淚的笑,心裡突然有些羨慕。
「寒姐姐。」
蘇璃忽然開口。
「嗯?」
「我以後也能像師姐那樣嗎?」
「像她一樣堅強……一樣勇敢?」
寒淵魔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蘇璃不太懂的情緒。
「你師姐那樣的人?」
「傻丫頭,你以後會比她強得多。」
「但是呀……」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些。
「你師姐的那份心,你最好能學會。」
「學會怎麼去在意一個人,學會怎麼把自己的在意說出來。」
「學會……不去傷害最親近的人。」
「有時候,這份心比練一百年玄冥真經都有用。」
寒淵魔主揚起臉來,面上有些懷念。
只一瞬間。
她的眼中,好像閃過了一個手持利劍、英姿颯爽的身影。
「嘖,神魂受損真的太嚴重了,我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寒淵魔主下意識地擦了擦眼角,才反應過來……
自己現在已經流不出淚了。
她連忙將話題引走:「珍惜當下吧,小傢伙。」
蘇璃聞言,愣了一下。
她其實不太明白寒姐姐這些話的意思。
但……
少女還是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