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就好像真的有一個人正站在紅袖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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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袖猛地站直身體,握緊劍柄,目光如電般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蘇璃和小七在的廂房裡,窗戶依舊緊閉,燈也還是熄的,師父的房間更不用多說。
院門也閂得好好的……
環顧四周,竟是空無一人。
那剛剛是誰在說話?
總不能是自己幻聽了吧?
「誰?!」
她壓低聲音喝問,手中劍鋒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過了許久,那聲音才再度響起。
對方像是根本沒聽見她的質問,又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話語聲無比平淡,像是勸告,又像是在嘆息:「你自會有你自己的道……」
「又何必想著追趕他人呢?」
話音落下,一陣奇異的波紋漾起,令院中的月色顯得更加溫柔。
少女沐浴在潔白的月下,心中泛起一陣久違的寧靜。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清明。
彷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心緒紊亂下產生的幻覺。
紅袖呆呆地站在原地,握劍的手漸漸鬆了力道。
經脈中的刺痛不知何時已經消退,翻騰的氣血也平復下去。
自己的道……
不必追趕他人……
她緩緩抬起左手,月光從指縫間漏下,在手背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那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聲音告訴自己的,她每個字都聽得懂。
可連在一起,卻讓她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
但奇怪的是,先前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焦慮和無力感,此刻竟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
一種……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帶著涼意的沉靜。
紅袖收起劍,重新抬頭望向月亮。
她站了很久。
直到夜露漸重、浸濕了肩頭的衣裳,少女才轉身輕輕走回廂房。
關門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師父房間的方向——窗戶依舊漆黑。
但不知為何,少女的心中沒有那麼慌亂了。
回到屋中,紅袖背靠著門板緩緩閉上眼睛。
那句「你會有自己的道」,在少女的腦海中反覆迴響。
而丹田最深處,一縷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息,悄無聲息地開始流轉。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楚歌推門走出廂房時,紅袖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他有些驚訝地發現,少女竟難得地換上了自己送給她的那件流雲織金裙。
紅袖將一頭秀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靈米粥。
見楚歌出來,她走上前,將粥碗遞過去:「師父,用些早飯再走吧。」
少女聲音平靜,和往常一樣溫婉。
可楚歌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沒藏好的、淺淺的烏青。
自己特意起這麼早,就是怕打擾到徒弟們。
結果紅袖現在就做好了早飯等著?
這丫頭今天到底起得多早……不對,她昨晚到底睡沒睡?
「多謝了,紅袖。」
楚歌有些心疼地看著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要總是熬夜……」
「紅袖沒有熬夜……」
少女難得俏皮地吐了吐舌:「只是擔心師父你,所以睡不著。」
這難得的直率令楚歌有些愕然,只得默默接過碗,三兩口喝完。
粥果然熬得恰到好處。
米粒軟糯,溫度也剛好。
就和……
每次一樣。
紅袖接過空碗,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轉身。
她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楚歌也不發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晨光里,少女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她是紅袖,是自己那個安靜懂事的大徒弟。
可不知為何,楚歌總覺得她身上有什麼東西……
不一樣了。
「師父……」
紅袖終於抬起頭,眼神里有猶豫,有擔憂,最後都化成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您今天一定要小心。」
楚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知道了。」
「在家看好師妹們。」
說完,他轉身朝院門走去。
腳步剛邁出兩步,衣袖忽然被人從後面輕輕拉住了。
楚歌一怔,回過頭。
紅袖低著頭,沒有看他,也沒有言語。
少女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微微發白。
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雙總是含著信賴與溫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不舍。
但她什麼也沒說。
紅袖只是慢慢鬆開手,轉而將一樣東西輕輕放進楚歌掌心。
少女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近乎倉惶的決絕。
做完這個動作,紅袖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頭也不回地轉身跑回了廂房。
「砰」的一聲輕響,房門被合上了。
楚歌站在原地,掌心傳來溫潤微涼的觸感。
他低頭看去——
那是一枚玉佩。
通體呈淡淡的月白色,玉質細膩,表面流淌著若有若無的瑩潤光澤。
玉佩的樣式很簡潔,只在正中刻了一道極細微的、彷佛劍氣划過的痕跡。
楚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得這玉佩。
紅袖生辰時,葉傾城來小院坐了坐,臨走前隨手給了紅袖這枚玉佩,說是自己作為盟主的表示。
當時楚歌用神識掃過,立刻察覺其中封存著一縷極其精純凜冽的劍意。
「平日戴著,能清心凝神。」
「要是遇上什麼要緊的事兒,就捏碎它。只要不是比我強出太多的,都能擋一擋。」
老葉說得倒是隨意,可他是什麼人?
金丹巔峰中的巔峰,北境第一的劍修!
紅袖是察覺到了今日的兇險,所以才將這東西交給我嗎……
楚歌握著玉佩,指尖彷佛感受到了玉質深處,那股蟄伏著的、一旦爆發便足以斬開一切的鋒銳。
他轉頭看向紅袖緊閉的房門,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楚歌只是將玉佩小心收進懷中,貼身放好。
然後大步走出院門。
南宮府,地火丹室。
這裡比楚歌想像的更深。
跟著南宮瑾穿過數條曲折向下的石道,連續經過三道需要特殊法訣才能開啟的厚重石門後,楚歌終於踏入了這間傳說中的丹室。
石室呈圓形,約莫三丈見方。
四壁都是深黑色的玄鐵岩,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複雜的陣紋,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穩定的靈光。
室頂鑲嵌著七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排列成北斗形狀,灑下清冷的光輝。
不愧是幾百年的世家,南宮家哪怕遭了那老罪,也還是頗有幾分底蘊。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石室中央。
那裡並非尋常的丹爐架,而是一個直徑約五尺的圓形孔洞。
洞口邊緣同樣刻滿陣紋,此刻正有暗紅色的火光從下方隱隱透出,帶來一陣陣乾燥灼熱的氣息。
「地火口。」
南宮瑾解釋道:「直接連通地下火脈,火力比尋常丹室要烈上好幾倍。」
「當然,也狂暴好幾倍。若是尋常丹師,根本駕馭不住。」
言下之意,就是楚歌絕不是尋常丹師。
楚歌點點頭,走到地火口旁朝下望去。
只見下方深不見底,暗紅色的岩漿如河流般緩緩涌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高溫。
若非四周陣紋將絕大部分熱量隔絕,光是站在這裡,就足以讓鍊氣後期的修士汗流浹背。
「果然是好地方。」
紫雲真人的聲音從石室外傳來——他沒有進來,而是按照計劃守在唯一的那條通道上:「內外隔絕的夠狠。咱們就算在這裡頭炸了爐,外頭也未必能察覺到動靜。」
聽到這話,南宮瑾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